柔软的小师妹用脸贴着她的后颈,往她的黑发上吹气,“这几年,没有师姐,哪有现在的我。”
池界春心里门儿清。
她初入宗门,是楼望月去跑人脉跑腿,帮她介绍剑修的好师父、给她搜寻修炼方法,若有觊觎美貌来骚.扰的烂桃花,也是楼望月一并挡了。
钩吾山的宗门势力错综复杂,蜃楼宗不算多么得脸面的宗门,池界春抹不开脸的事,都是楼望月在前面顶。有坏事楼望月上,有好处楼望月都是留给师妹们。尤其还偏爱小师妹。
每到有扩充人脉的宴饮,总有修士接着饮酒作乐的机会,上前故意起哄,挑衅池界春。原是他们求爱不得,恨极了池界春高冷又爱搭不理的样子,总觉得被个小师妹拂却面子,在其他同门们面前丢了面子,于是挟机报复,簇拥着灌池界春的酒。
池界春那时年纪还小,又知道这样拓宽人脉的机会是楼望月花了大代价争取来的,于是硬忍下脾气,心中暗暗发狠,一定要变强到让这些人都沉默,她举起酒杯便喝。
手臂叫人轻轻挡了一下。
兰花香气比人先至,池界春抬头,看见高她半个头的师姐,师姐脸上笑意温柔,不着痕迹地挡开她的手,那酒杯倾斜,酒洒了出去。
“界春师妹还小。我替她敬大家一杯。”说着,楼望月举杯饮尽。
那十来个男修不甘心不情愿,起哄敲筷子,“我们这么多人,就一杯啊?”
楼望月又给自己倒满,“一个一个来。”
“一口闷,不然就是不给我们面子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楼望月爽快地说,“以后有机会,得给我们界春见见世面、多进步的机会啊。”
“行。以后进秘境带她。”
那些男修给她递上的是最烈的酒,池界春偷偷抿过一口,难喝还烧心。如今见望月师姐喝,却是笑意盈盈,毫无痛苦之色。
喝完了,望月师姐都会将杯子翻转过来,示意饮尽。
只是望月师姐的脸色红了。
那天回去,夜半,楼望月起来吐了一夜,第二天脚步都是虚浮的。
池界春倚在门边,给她递上热巾帕。
池界春什么都没说。
哪怕这夜之后,钩吾山流传着似笑话似打趣的一个绰号——楼望月被他们称作“挡酒的大师姐”。楼望月也一笑置之。
比起从前,楼望月没那么板正,活泼了许多,但整个人的行事做派,已越发优雅。
“望月师姐,我现在的梦想变了。”
楼望月翻了个身,靠近她,认真地盯着池界春的双眼,悄悄说:“什么梦想,和师姐细说说。”
池界春憋了半天,憋得面如菜色,蹦出三个字。
“不好说。”
楼望月唇边温柔大姐姐的笑意一僵,她抬手压了下池界春的头顶,“说得很好,下次别说了。”
池界春神思飞远,回忆起那次酒局的画面。师姐为她挡酒过后,众仙对月当歌,慨叹人生几何。那时,池界春默默听着,也觉得灵魂该当自由如钩吾山天际的鹤。
不过,她的梦想,依然是将今日压酒为难之人,一个个都踩在脚下。
但比起之前,她的梦想变了。要求变多了一点。
我要和望月师姐一起把这些人踩在脚下。
思及此,池界春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,“变强大的话,没有师姐,没有意思。”
楼望月猜到点什么,翻过身,对着床外睡。
池界春又把腿挂到她腰上去,闹着睡不着,然后“月月、阿月”地乱叫起来。
楼望月抬手握住她乱窜的脚踝,放进被子里,而后闷闷道:“你怎么回顾起旧事了?都是走一段算一段的。”
听了这话,池界春手脚并用,爬到外侧去,用灵气把师姐往床里侧推去。
这下,楼望月再怎么装,都不得不面对着她了。
池界春凑近师姐,认真地盯着对方的眼睛,“怎么就走一段算一段了?莫不是要抛下我的?”
楼望月有些羞恼,去推她的肩,“胡闹,和我家的三花差不多。”
“家?”池界春好奇道,“师姐很少提起你家啊……”
提到家,楼望月讳莫如深,可看到池界春那双灯下闪闪发光的美眸,连鼻骨上的痣都动人。楼望月忍不住心软,讲起了自己在帝燕城的那个“家”。她说得相当克制,只是隐晦地提到自己受到母亲的“栽培”和压制。
池界春一点就透,眸中泛起悲伤。
她感知楼望月的情绪总是特别敏锐,有时敏锐到楼望月觉得害怕。
池界春伸出手,捧住楼望月的双颊,“不要难过啦,师姐。你受什么保护,就受什么控制的。”
楼望月若有所思。
池界春靠过去蹭蹭师姐的侧脸。
所以还是不要依赖别人,只依赖自己就好了。这句话,池界春藏在了心。总觉得如果她说了之后,大师姐会更加伤心的。
尽管她们相识以来,私底下互相都被带得活泼了,池界春也依然是更理智的那一个。
她只想变强。
实现那个梦想。
-
时光如水。
池界春成长得越来越快,创下一个又一个修炼奇迹。
从前还是楼望月牵线帮她找剑修师尊,现在都是有名有姓的剑修来抢着收池界春为徒。没过多久,这些至少名动一境的剑修,就做不了池界春的师父了。
池界春在剑道上的进步,实在快得吓人。
她的许多师父们是剑道的天才,而她是天道赋予剑修一脉的宠儿。
金麟岂是池中物,一朝遇水化成龙。
就算当初没有楼望月做引荐,池界春有了习剑的机会,也一样会变得耀眼。只不过是过程坎坷些,时间慢一些而已。
楼望月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。
每当池界春百忙之中回宗来,总会给楼望月带许许多多秘境的好东西。
“师姐挑着玩。”池界春总这样说,也的确这样做。
凡是好东西,都是楼望月挑完了,池界春才会分发给别人。
楼望月喜欢吃什么、玩什么、需要什么,池界春都单独去替她找,而且一样不落。她从不掩饰自己对师姐的偏爱和优待。
有一回,池界春还带了一个布娃娃,是她亲手做的可爱版“楼望月”。是她一针针扎破了手扎出来的。
楼望月小时候都被关在城主府,没有去过人间的集市,第一次见布娃娃。
池界春坐在床边,跟她解释细节,后来把幼年版“楼望月”娃娃高高举起来,正对着阳光,她贴上去吧唧亲了一口。
楼望月简直落荒而逃。
不久后,池界春收到了回礼——那是一个背着天杀剑的小儿版“池界春”。
池界春悄悄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,把两个娃娃摆在一起,背后靠着蜃楼宗新采的一瓶鲜花,用留影石纪念下来。
而后,她把娃娃池界春送给楼望月,把娃娃楼望月搂在自己怀里。
“这算交换过了哦。”
楼望月怔住,而后紧紧地握着代表池界春的布娃娃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后来,这个布娃娃一直被楼望月摆在床头。
布娃娃是不会变的,但人变得很快。
起初,楼望月只是发现池界春回来的次数少了,口中提起“师姐”的次数少了。
望月师姐、月月、阿月这些亲昵的称呼,池界春不再挂在嘴边了。
哪怕池界春抽空回到蜃楼宗,同楼望月讲她外面历险的故事,都不怎么上心,偶或讲到兴奋处,池界春侧眼看见师姐妩媚的脸,师姐向她投来的目光微微疑惑,似乎没有听懂秘境历险的起承转合,对她交的那些朋友也是一知半解的样子,池界春的一腔热情就骤然冷了下来。冷淡和失望挂在脸上,不加掩饰。
楼望月勉强地笑了笑,捏捏小师妹的手指,抱歉地说:“春,我没记牢。你和我再说说你的朋友。”
“不要。我去练剑了。师姐你根本就不关心我!”池界春懒懒打了个哈欠就走了,别说重现昔日的同榻而眠,连声客套的晚安都没有说。
楼望月望着小师妹远去的背影,牙关发紧,憋得腮帮子都连心地酸。
池界春忘记了,并不是楼望月不肯记住她的朋友。
而是一开始……池界春就不许楼望月接触她的朋友圈子。
“师姐在宗门很累啦,我的朋友一茬茬的,没了再找,他们不重要的。”
池界春从不提起外面的朋友,无论男女。实在避无可避时,她会用些奇奇怪怪的代号称呼。
她把师姐、朋友隔绝得很清楚。
连池界春自己都忘记了。
一开始,她只是不想和任何人分享师姐罢了。
可楼望月不知道。
在楼望月的视角里,小师妹的确变了。
换而言之,池界春醉心于剑修、痴迷于求道,对曾经仰望的师姐,变得肉眼可见地冷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