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望月还是那个沉稳优雅、会照顾好大家的大师姐,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现。
后来,楼望月没法骗自己了。
池界春在宗门与她的谈话里,代替“师姐”出现的,是另一些越来越频繁的人名。
小师妹的朋友们。
比如,许年华。
在小师妹的描述里,他是一个狡猾又鬼点子多的阵修,但人还是长得蛮人模狗样的。
许年华皮相多好,每次出去冒险,都会吸引那一境的女孩子蜂拥而上,也是给他装上了;
许年华那张嘴皮子多利索,合纵连横、四处搞事多会骗人;
许年华有多贱,每次都来整蛊她……
不过,许年华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。
哪一次,他力挽狂澜靠说拯救了他们的队友;
哪一次,一个前辈的上古杀阵,是许年华破掉的,不然可真就危险了,她以后也要精进阵法;
哪一次,许年华帮她挡过攻击,她也是被迫欠她人情了……
楼望月沉默地听着,倒茶的那只手悬停在空中,茶水满杯了,溢出来,流满衣裙,她都还愣在那里。
原来,她的敏感并不是错觉啊。
“师姐!茶!”池界春也坐在桌边,起身抬手拨开茶壶,动作急了些,手上没轻重。
茶壶飞出去摔在地上。
飞溅的热茶,几滴溅在楼望月的脸上,白皙的皮肤上立刻出现几个红点。
池界春的身体僵硬了一下,而后口中就开始道歉了。
楼望月慢了两拍,才抬眼看着池界春,目光旋即垂落,她的笑容依然优雅,只是细看有点勉强。
“我没事。”
喉咙口像是吃了太烫的食物,卡在那里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只是很热又很痛。让楼望月很想哭。
但是楼望月把眼泪憋了回去。
在她的生辰,小师妹她在反复提起另一个人的名字。
有什么不可以的呢。
做好善于倾听的师姐才对。
池界春看着大师姐的样子,一颗心猛地揪得很紧。胸闷到她喘不上气。
说了好多次的“对不起”,都变得苍白。
池界春不明白,明明只是倒茶的一件小事啊。
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。
“生辰快乐。”池界春别扭地说,“师姐,我要和你分享一个秘密。”
把最最核心的秘密告诉师姐,哪怕这是外界趋之若鹜的秘密法门。
这是情急之下,池界春能想到的最实在道歉方法。
她拉着楼望月重新坐下来,告诉楼望月,自己研究的剑道,已经有了质的突破,基本成形。她现在已经能短暂地开隐界越界杀.人了,剑诀也研究了好几种,只要再钻研钻研,有机会顿悟一招最强的杀招,就什么都不怕了。
她甚至提议要教楼望月一起修炼。
“我都想好了,就叫无情剑道。师姐,你觉得怎么样?”
“好啊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池界春慌乱的语气总算变得开心了一些,“这是我们一起取的名。以后我一定让它名扬十三境。”
“好。嗯。都好。”
楼望月坐在凳子上,大部分时间低着头,有时会抬眼,两眼无神地努力冲池界春笑笑、点点头,示意自己在听。
事实上,小师妹说的那些话,从楼望月的左耳朵进,右耳朵出。那曾在枕畔的、曾入过她梦、曾令她魂牵梦绕的女声,听起来特别不真切。楼望月很努力了,后来也根本没听全几句话。
得不到回应的池界春,大失所望,可看到师姐恍惚的样子,池界春一个责怪的字都说不出来。
池界春守着楼望月睡下。
这一夜,池界春捡起了她菜得叫人发笑的幻术,笨拙地给师姐编织了一夜美梦。
当然,梦里不能有别人。
-
池界春靠着除妖破魔的功劳,实至名归地成为一山之主的时候,第一时间就去蜃楼宗找师姐去了。
钩吾山分给池界春的那座山头,池界春偷懒地取名叫作“春山”。
春山的位置刚定下来,池界春就跑到蜃楼宗来,同楼望月商量。
池界春兴致冲冲地拉师姐一起参与春山的建设。
“山下我设了宝库,师姐,那些灵石随便花。”池界春道,“山上的别苑,师姐想住哪间,想怎么布置?”
“啊?问我?不需要问我呀。”
“师姐你喜欢装修成什么,就装修成什么样。”
说完细处的楼筑,池界春又带楼望月到蜃楼宗的高塔上去,指着对面的山头,山峰处,绿树中依稀可见已经搭建起来的大致框架,“那就是春山别苑。”
楼望月一一回应,态度温和持重,只是礼貌过度,池界春感受到了明显的疏离感。
池界春心底有说不出的失落感。她没有表现出来,而是维持着开心的笑容,“师姐,我就在你对面,你想我了,就用青鸟给我传讯。”
说着池界春弯曲拇指和食指,放入双唇间,发出特殊的哨音。
应着哨音,屋顶一只青鸟飞下,停驻在阑干上。青鸟顺滑的羽毛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池界春:“喏,就这只。我早都养好了。”她侧头看着楼望月,整张脸都写满了“快夸我”的邀功笑容。
楼望月退了一步,微微垂眼,“师妹有心了。”
她没有和这只青鸟缔结契约,这是不打算用青鸟同池界春单独传讯了。
池界春愈发失望,唇边的笑意很勉强。
但天之骄女永远充满自信,她重新摆出开心的笑容,拉着楼望月的手臂撒娇,“师姐嫌传讯麻烦的话,不如去春山和我同住。”
楼望月的脸色白了一下。
在蜃楼宗蛰伏,未来作为影响钩吾山的棋子,这是母亲对她的安排,她不能轻易地反抗。
不向母亲报备,搬离蜃楼宗,这对母亲来说,是能构成背叛的举动。
池界春在楼望月的默然中,愈发不安地嘟囔:“我一个人睡不着嘛。”
到这时,池界春没法再自欺欺人了。
可她不懂,为什么今天望月师姐一直在婉拒她的好意。
明明她来蜃楼宗的时候是那样发自真心地开心,可楼望月一次次地泼冷水。
池界春生窝囊气,放开了楼望月的手臂。
楼望月深吸一口气。
“界春师妹。”
短短四个字,让池界春的眼睛瞬间睁大了。她错愕地看向楼望月。
别说生气了,她连脑子都空白了一瞬。
“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叫我的。为什么?”
你怎么能叫我……就像叫蜃楼宗的其他师妹一样呢?
怎么能呢。
池界春不解地歪了歪头,看见的还是楼望月端庄的表情。楼望月还是那个能独揽一宗大权、事事打理妥当的幻术师,是蜃楼宗这个大家庭的话事人,是高高在上的优雅师姐。
所以,为什么呢。
池界春忽然意识到,她和望月师姐见面的次数,这一年已经越来越少了。
她自己能想起来的见面次数,一双手就掰扯得过来。
这叫什么。
许年华好像说过,朋友很久不见的话,就会生分。
而且,还会有不好的传言。
说昔日的好朋友反目成仇了、闹矛盾了之类的。
所以,只是生分了。
池界春误以为她们只是生分了。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楼望月垂眸说。
池界春认真地想了想,尽力表明自己尊重师姐的态度。
“师姐你不要听外面那些传言好不好。”
池界春知道,有些男修记仇,之前看楼望月借着师姐的名义回护她,那些男修就怀恨在心。如今看她又修为突飞猛进、自立山头,那些男修造谣就更厉害。
什么好心喂了白眼狼,池界春发达了也没见她回头提携师姐啊。
什么姐妹都是女人的谎言,说翻脸就翻脸。
什么女人的嫉妒心最强。见不得别人好。
什么换我是楼望月我也心理不平衡。白长池界春十岁,这才几年就给师妹秒得渣都不剩了。
……
男修们嘴皮子一碰,玩的就是挑拨离间。
十九岁的池界春握住楼望月的双手,语气无比真诚。
“你如果想升境,和我一起,我们一起去找精进幻术的方法,一起进步。”
“你想修炼慢慢来,不想受苦。那就慢慢来,外面一切有我呀。”
一条是吃苦自强的路,一条是当金丝雀的路。
为楼望月,池界春把两条路都铺好了。
如果楼望月要第三条,池界春也会排除万难,凿出第三条路来。
楼望月微笑地回望池界春。
是啊,小师妹什么路都铺好了,只是不会有楼望月要的那一条。一开始她就误会了小师妹,自己走进了死胡同。
本来……就只是她多想了。自作多情了。同榻而眠的时候,师姐妹难免亲昵,闹起来还会脱.衣服上.手。可仔细深究,并没有真的非分之举。或许只是小师妹喜欢对姐姐撒娇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