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这泄密的事儿没少干,不会东窗事发了吧。更别提每次看地魔陵吃瘪,她就躲在暗处偷笑,笑得芽衣以为她发作抽风了。
果然还是太高调了。
不过她现在不怕命主,大不了鱼死网破弃了这具躯壳。
先看看形势。
“端木泠”扣下了她,却以礼相待,处处周到。
晚间解兰舟怒气冲冲地找过来时,李希夷还在乐不思蜀呢。
李希夷一脸懵地被解兰舟抓住胳膊,提回了解兰舟的洞府。
解兰舟一下把人抵在墙上,碎发间,那灰色的金属耳环晃动,呼吸沉重又缓慢,像是极力忍耐着某种强烈的情绪。
李希夷背抵在墙上,看见高处的光源落下来,打在解兰舟的背上,他的脸半明半暗,没有表情的脸上失却了往日温柔,眼睛里像是不小心翻倒的紫色彩墨,酝酿着两片积累风暴的阴云。
他的不安脆弱、温柔脆弱终于到了极限,再也压不住不安全感滋生的暴戾。
“你知不知道她对你做了什么?”解兰舟颤声质问,“她给你下了魔毒,要是我……要是我……”
要是他早回来一会就好了。他又来迟了。又一次。
他话尾陷入某种自我悔恨,又掺杂着对自我的毁灭欲。
李希夷仰头,天真又奇怪地望着他,她抬起自己的双臂,“可这是傀儡身呀。不会有事的。”
“魔毒苦喉。”解兰舟痛苦地睁开眼,“但凡动七情六欲,觉喉苦,直至烧五脏。”
李希夷微微睁大了眼睛,怪不得她觉得那里的茶特别苦。
不过还好,没什么太大的反应。
她动七情六欲的次数,越来越少。
不过,少女为了哄骗对方,故意干呕了两声,“好了好了,吐掉了,我真没事。”
这种哄小孩子的敷衍,落在解兰舟的眼中,清晰分明。
解兰舟的眼神闪烁,心中自嘲,又觉悲苦,一时眼眸酸涩,轻声说:“你……你根本就是想着要离开我。”
李希夷怔住,眼神下移,咬了咬下唇。
她的确如此想。
这回被命主找上门,生也好死也罢,她并不在意这具傀儡的寿命能维持到几何。
解兰舟轻轻笑出声,说出她的想法,“大不了被杀了,丢弃这傀儡,回到另一个身体里。”
“微微,你根本没想过要带上我。”
李希夷心虚地舔了舔唇,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,她安抚地摩挲他的脸,“你是魔婴,再怎么,又不能跟着我跑了?”
“为什么不可以?”
“啊?”李希夷猝然望进他眼睛,看见他坚决的眼神,因过度震惊而有些傻愣,“可以吗?”
解兰舟的眼帘搭下,“可以。”
只要能和微微在一起,地魔陵没什么不可以舍弃的。
李希夷疑心他在哄自己,可见他情状不似在开玩笑,一时百感交集,不知该作何语。
解兰舟未免也太疯了一点。
这么大基业,这么多下属,这么多同族,说不要就不要?
李希夷低头,近来第一次感到迷茫,不知如何下手。沉默良久,她道:“我会配合你,积极解毒,不让你担心,好吗?”
解兰舟深吸口气,“我去找阿泠拿解药。”
哪有什么解药?苦喉的解药,就是死或者断情。
无论哪一种,是把解兰舟架在火上烤。
解兰舟去找“端木泠”,其实是去谈条件。苦喉虽然不可解,但却有秘法可以缓解痛苦,使得中毒者免受折磨。
命主的写命簿,恰好就是其中之一。
看解兰舟压抑着悲怒离去,李希夷心头微起一丝愧疚的波澜,很快消弭不见。
将才相见,“端木泠”待客周到,顺带做手脚,明显是鸿门宴。李希夷对此心知肚明,只是装作不知,看她要有什么手段,没想到还是下毒无辜者威胁解兰舟这套。
不过,李希夷对此漠然视之,并未阻止解兰舟前去问责命主
说到底,她和解兰舟之间……毫无信任可言。
仙魔两道,终究互不相容。她乐得见地魔陵两大领袖离心,这对镇压魔兽的战局是有利的。
另一头。
“端木泠”见解兰舟来势汹汹,未及他动手,命主先发制人道:“我还对她下了见倾心,她反应不大。”
魔毒见倾心,心有所爱则痛至五脏六腑。
而李希夷反应不大,说明她未曾对人真正动过心。
解兰舟明白,这是“端木泠”特意诛他的心。
“没关系,她不爱我,也不爱别人。”
“端木泠”嗤笑一声,微微摇了摇头。不知在笑解兰舟执迷不悟,还是笑这些小情小爱,于大业无益。
“你放心,我会尽力满足她的要求。不会伤害她。”“端木泠”淡淡道,“我还会帮你一起找她现今的本体。”
这算是“端木泠”示好的补偿。
她又道,“除此之外,我能力范围内,可以实现她一个愿望。”
命主如此伏低做小,解兰舟发作不得。
他有求于人,“你每日要用命簿,缓解苦喉对她的折磨。”
“端木泠”诧异地挑挑眉,轻笑,“连一具傀儡都要如此讲究……”
她面对解兰舟突然的暴起攻击,适时住口,改口道:“可以。”
解兰舟平复好情绪,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
“端木泠”勾起一丝温润的笑,“不急,慢慢谈。”
*
获悉自己能从命主那讨要一个愿望,李希夷颇觉意外之喜。
事到如今,她已大约明白了。
千秋宝鉴中令她感到恐惧的作战布局风格,还有利用魔兽的特性,以雷霆之势席卷十三境的“指挥官”,解折所说的策反了六成魔兽的女人,十有八九就是同一个人——
命主端木泠。
或者说……是一体双魂中寄居于端木泠身体中的另一个女子魂魄。
同池星野的情况一样。
这魂魄因执念而逃逸出魔渊,借助端木泠身体策划了这场魔兽之战。势必野心不小,所图甚大。
她不愿执念完成后魂飞魄散,才想出望月借星的续命手段。
至于这个人是谁,李希夷心中已有猜想,只是还未确认。
解兰舟说完后,见李希夷久久沉思,而后皱眉,担忧道:“莫非你不解气?”
李希夷收回心思,展露笑颜,拉着解兰舟的手说:“怎么会?我可赚大了。”
解兰舟愧疚的心思稍减,“那你要什么?可别是太简单的愿望,便宜了阿泠。”
能接近魔兽大军核心的指挥官,还是名正言顺,这机会来之不易。
“我想好了,我要拜命主为师。”
*
“端木泠”看着面前的便宜徒弟,沉默无言。
李希夷行过拜师礼,试探道:“师尊,我想学剑。”
“端木泠”若有深意地看她一眼,“魔道的剑?”
“善攻即可。”李希夷道,“不拘什么道。”
“端木泠”转动着毛笔,陷入沉思。
李希夷站在下首,近距离相处,双方卸下伪装,她愈发觉得此人深不可测。
这个看上去可爱无害的女孩,就是那个让她感到惊心的指挥官。
严丝合缝。
望星借月是不死人最不需要做的事。太奇怪了。
所以她就是……魔渊逃出来的那个女人。
到底她的执念是什么呢。
李希夷想,她会搞清楚的。
“那我指点你一招。你学会了,就可出师。“端木泠”如是说。
李希夷谦虚称是,竟就耐心把那小儿出剑的一招,每日练上万次,日日勤练不辍。
许年华偶或看见了,同“端木泠”笑谈,“是个好学的好孩子。竟不觉得你在糊弄她。”
“我本就没有糊弄她。”“端木泠”揉揉眉心,翻过一页,最后三座望星台借月鼎将近竣工,却遇到了境内叛乱,她正为此忧心。
许年华奇道:“你真把她当徒弟?你不是最厌恶剑道上蠢笨之人吗?”
天才对蠢货总是难以共情的。
“……应付解兰舟。”
许年华眯眼笑,洞若观火,“你很喜欢她吧。”
没有人会不喜欢勤奋好学的徒弟。
“端木泠”:“顺手的事。”
她听说过这个李希夷,是从凡人废灵根入道,先后在钩吾山、帝燕城获得奇遇,短短数年升至金仙境,还创立了一发入冥的门派。
从某个层面上来说,李希夷亦是天才。
只是李希夷不擅剑道。
否则不会死在无情剑下。
“端木泠”知道,这算是她便宜儿子惹下的孽债,也是池青道入魔的契机。
她不爱池青道,但如若可能,她不希望池青道生出过重的心魔。
否则,他会是她大业的一个极不稳定的因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