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及此,“端木泠”生出一点杂念。
当初要是没生这对双生子就好了。
她亲手创造出同样修习无情剑道的对手来,天克自己。
俄顷,她又想开了。
她不必美化自己没走过的路。
当初她不知魔渊下的奥妙,只想传承无情剑道,才结契生子。
如今,一旦望星借月成功,她可成就天人之体,独承无情剑道,不需后代。
每一步,她都做了当下对自己最好的选择。
所以,不后悔,只往前走。
*
李希夷不知道端木师尊的这些心思。
数万次练习后,量变引起质变,她从那简单的一剑里悟出天地自然,阴阳两极。
事物发展到鼎盛之时,即是衰退的开始。
“天生天杀……”
她背着人使出无情剑道那模仿的一招时,威力从原版的三成涨到了七成。
李希夷欣喜地看着手中普普通通的一把剑。
这趟卧底之路,真是收获不小。
她这边风生水起,与“端木泠”打好关系,解兰舟那边却是过得不尽如人意。
解兰舟对命主几乎到了唯命是从的地步,让干什么,他就干什么。
伤痕累累体无完肤都是小的。
命主干出过让他独自一人抵挡仙门大军的事,已经是只要整不死就往死里整了。
他可以靠魔兽恢复,但是皮肉之苦没少受。
李希夷心知肚明。
每每解兰舟人不像人地回到地魔陵,总会卑微地求李希夷拥抱他。
李希夷慷慨地、毫不嫌弃地抱紧他,抬手擦去他耳环上的血迹。
“兰舟……”语气绮丽又哀愁。
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解兰舟沉溺于她的哄骗之中,不愿醒来。为了一具傀儡能少受苦痛,他不把自己当作人看待。
饮鸩止渴。
但甘之如饴。
解兰舟一走,李希夷表情淡淡。
见倾心,在她身上不起作用。
其实她对解兰舟花的心思,还没有对端木泠花的心思多。
她对端木泠还更感兴趣一点。
就比如,她在“端木泠”面前使出无情剑道的剑招时,她就留意到了其微表情。
震惊。惊艳。
“端木泠”沉声问:“你从哪儿学的?”
李希夷满口推到池青道身上,“从前跟夫兄学过,胡乱比划几招。”
她巧妙地隐去了令牌复制他人术法的事。
这并不是“胡乱比划”能达到的程度。
“端木泠”,也是池界春,心中起了一点惜才的心思。
就差一点。
她遗憾地看一眼李希夷,李希夷没有血脉,所以开不了隐界。
否则,李希夷的进步速度,不亚于当年的池青道。
可惜了。
无情剑道的传承,靠血脉,就这么不讲道理。
“过来,我教你第二招。”池界春算她出师了,用端木泠矮小的身体,站在板凳上,帮李希夷调整出剑、握剑的姿势,还有发力的位置。
李希夷凝神听着细节,习剑非常认真。
余光中有鬼脸面具人路过,李希夷淡扫一眼,被池界春拍了下脑门,“专心。”
李希夷夸张地嘶一声,面容扭曲一瞬,这一掌真疼。
“师尊,要不是我头铁,要被你开瓢了。”
池界春翻了个白眼。
这一节就这么插科打诨过去。
李希夷练得浑身的力气都耗尽了,傀儡关节都嘎吱作响,她躺倒在床,思绪不停。
那个鬼脸面具人,是命主的亲信,唤作年华。
是巧合吗?这个名字。
年华不与她打照面,即便像白日那样路过了,也会遮掩自己的身影。
但她看年华的双眼,总觉得说不出的熟悉。
第209章
似乎在哪见过的。
但刻意去想,反而怎么都找不到那条记忆的线索。
李希夷出神了好一会。
“今天有你爱的烤鸡。”
芽衣叫醒她吃饭,补充体力和灵力,李希夷心不在焉地挟菜吃,忽地灵光乍现。
她猛地拍下筷子,烤鸡,想起来了。
是在雪山晶窟,她见过年华的这双眼睛。哪怕是阵法留下的投影——
帝燕城,许年华。
芽衣见人好好吃着饭,忽然间面无人色,急得拍她后背,“希夷,希夷,你怎么了?”
李希夷心中掀起惊天骇浪。
所以……
端木泠身体里的另一个魂魄。
是天杀剑,池界春。
一瞬间,许多猜想涌入脑中,但构成了完美的闭环。
数年前,池界春堕入魔渊,生死不明,后来其夫许年华殉情于姜水,直到魔渊裂缝寄居他人身体逃出。
李希夷极速吐气吸气两下,平复情绪。
她反握住芽衣柔软的“手”,“芽衣,我没事。去帮我打听一件事。”
芽衣面露为难。
李希夷道:“你可以告知解兰舟。不必夹在中间。”
芽衣领命而去。
室内只剩李希夷一人。她无意中目光扫到镜子,方觉震骇间,自己的脸色白得发青。
池界春、许年华死而复生了。
池界春寄居于端木泠的身体内,应该很早就逃出来了?
许年华晚一些,还为自己找了具相适的魔修身体,且恢复了往日的容貌?
还真是很爱惜容貌的男人。
爹娘如此,堕入魔道的池青道知道吗?
何其讽刺。
原著里,他可是执着于找到爹娘“死去”的真相。如今爹娘死而复生,却联手利用魔兽,倾覆十三境。
池青道不得怄死?
这么一想,李希夷觉得好受许多了。
之前她在帝燕城,听说池青道堕魔,落草在了地魔陵。这些时日她在地魔陵频繁出入,幸好是没撞上他。
不然,她怕自己忍不住一剑劈开他的头盖骨。
即便很早知道必死的结局,她也依然对池青道的灭顶一剑,抱有愤怒。
现阶段,她不想与他产生交集。愤怒容易让人失去理智,进而失败。
目前还是控制住魔兽的作乱,平定十三境更重要。
晚间。
解兰舟的询问,比芽衣的情报先到,“你让芽衣去打听姓池的了?”
“嗯。”李希夷淡然道,“想避着他走。”
一句话把解兰舟的委屈打灭了大半。
解兰舟想发作都没由头。他窝囊道:“池青道在外面,说是寻人,近期不在地魔陵。”
他变相地把情报告诉了李希夷。
李希夷又“嗯”一声,没再提这个人。
反而是解兰舟自己忍不住,“他那一剑险些杀了你,你就不怨?”
他摩拳擦掌,一副跃跃欲试要替她抓人报仇的架势。
李希夷笑出声,“你管我。”
解兰舟悻悻然,把撸上去的袖子又翻了下来。
秋雨森森数场,冲刷着战场的血迹。
一场雨,一场寒。
寒冷席卷数境,帝燕城风雪皑皑。
冰雪冻住了战场,各境战事平歇,暂告一段落。
仙魔两方都在休养生息,为下一次奇袭蛰伏力量。
第一场冬雪在地魔陵落下时,“端木泠”对李希夷道:“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了。”
剑之一道,她能教的都教了,堪称倾囊相授。
从前池界春自己涉猎的阵法、杂学,她也指点了李希夷不少。
“您是我永远的师尊。”李希夷真诚感谢。
短暂的师徒缘分期间,师徒彼此惺惺相惜。
素来冷漠的池界春,闻言,并未轻蔑挑眉。
“永远?那如果我要你呆在地魔陵呢?”
这是要策反李希夷了。
李希夷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”
“方才还说‘永远’……”池界春道。
“同路,但总会分道扬镳。要去的终点不一样。”李希夷看着她,“师尊,我们都是旅人。”
池界春笑了一下。
没有比她这个徒弟更会以柔克刚的人了。
李希夷趁此机会,反将一军。
“师尊不信?师尊,那你想追求的道是什么?”
体内住着苍老灵魂的小女孩仰首,沉默半晌,她支手托腮,靠在书案上。
她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李希夷代为回答,“您想要的是往高处走。”
又道,“哪怕无所不用其极。”
“端木泠”的目光疾射过来。
李希夷话里有话,她们两个聪明人,彼此心里都透亮。
“端木泠”眸光不改冷冽。
“你再聪明,不该在比你强的人面前,当出头鸟。”
如果李希夷当场揭穿池界春的身份,她会被对方当场击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