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希夷强撑着下床,去探望解折,才知什么是“不大好”。
解折的寝居内,苏玄素并一大帮医修,围了满屋子,商讨如何救治解折。
什么偏方、灵药、功法都试了一遍。
最后苏玄素擦擦额头的汗,将李希夷拉到室外,缓缓摇了摇头。
凉风扑面。
李希夷静静听着。
解折伤了根本,哪怕得益于最后池界春的无情剑诀,他的性命暂时保了下来。
但身体的虚弱无可停止。
“我知道了,我来想办法。”
人心中有了事,心力一上来,李希夷的伤反而好得极快。
伤一好,她就想到办法,把解兰舟带到帝燕城来。
把解兰舟“喂”给解折。
既然解折有办法将恶的那一部分剥离出去,那么,解折也一定有办法,重新吸收解兰舟,来为自己疗伤。
李希夷吩咐下去,“把人带回来。”
“解兰舟……还在地魔陵。”手下回道。
“怎么?没法带回来?”
“情况有点复杂,还是冥主您自己亲自去看看。”
-
地魔陵。
地面之上,还有人在清理大战过后的死尸。
光李希夷路过碰见的,就有十来个趁机摸.尸,顺走法宝的。
对此,她见惯不怪,径自走自己的路。
中央地带,魔兽的封印附近,一周均有专门的修士轮番看守、换班。十二个时辰,不停歇。
李希夷一眼看到了曾为阵眼的解兰舟。
他躺在地上。
像一棵扭曲的树。
背部与地面的根系相连。
几日来,地魔陵的风沙吹过,将他的身躯大半掩埋。
李希夷落地时,第一眼差点没有认出他来。
他满头华发,衰老肉眼可见。
解兰舟睁着眼,看到她,严重迸发出光亮,而后他痛苦地瑟缩起身体,试图掩盖自己衰老的情状。
可那都是徒劳。
他放下了遮挡脸部的手。
李希夷:“我的手下说,你不愿来见我,所以我来见你了。”
“我愿意的。只是不能。”解兰舟喟叹道。
他稍稍翻转身体,让李希夷看见他的背后。如同树枝根系的魔气链,广布于地面,扎根于地下。
“你与底下的封印相连?”
“不止,我如果离开,封印就会开始松动了。”
李希夷沉默了。
她知道的,封印是需要天魔为眼的,天魔体必须在其中。
“我以为……”
“以为我会直接跑?我会不管不顾直接来找你?”
解兰舟笑起来,第一次,李希夷在他脸上看见少年意气。连平素幽深看不到底的眼眸都显得神采飞扬。
李希夷点了点头,“是我错怪你了。”
她有意安抚这疯子,毕竟疯子愿意配合封印魔兽。没有功劳,也有苦劳。
解兰舟闭上眼,“果然,和解折说的一样。”
只有他死得对微微有价值,微微才愿意多看他一眼。
李希夷直觉不安,蹙眉问:“解折让你这样做的?”
说话时,她俯下身来,打量解兰舟。
不能把解兰舟带回去喂给解折了,要不,切一部分带回去?能当药不?
解兰舟猜到了她的想法,连声笑起来。
苍白的脸颊,可双眼发红。
因李希夷蹲下靠得近,他猛地攫住李希夷的手腕,将她拉近自己。
李希夷猝然被他拽下去,耳侧是解兰舟重重的吐息。
“你想拿我去救他?不可以。”
“你想从哪儿被切?”李希夷自顾自说。她用眼神在丈量下刀处,“你应该能自愈的吧?切了再长就是了。”
解兰舟感到可悲的快乐。
至少她的眼神还愿意停留在他身上。
可他亦感到累。
他松开了李希夷的手腕,重新躺平了,面朝天空。
“你知道,我为什么等到现在吗?”
“不知道,也没兴趣知道。”
“不如你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解兰舟道,“我告诉你,怎么救解折。”
李希夷从芥子囊摸出一把快刀,面无表情,连眉头都没抬一下,“问。”
解兰舟于是认真得问:“李希夷,我对你两世的心意,你真的不知道吗?”
“那都是假的。你我不是都清楚吗?”
她毫不犹豫的回答,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真的,是真的。”
强烈的情绪翻涌,让解兰舟面色涨红,不断咳嗽。而衰老的身体让他咳了很长时间才恢复。
那模样实属凄惨。
李希夷起了怜悯之心,“解兰舟,放下吧。这世上,无人爱你。”
他犟嘴,“有的,有的,有过的!”
上一世,他被小道医爱过的。
李希夷不想同他争辩这些无意义的事,“告诉我,怎么救解折。”
解兰舟抹去眼泪,心中升腾出要实施报复的快意。
“那天,他用傀儡来见你我时。他链接了我。”
李希夷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……”解兰舟遽然起身,夺过她手中的刀,捅进了自己的身体要害,“我死了,他也会死。”
衰弱如凡人的身体,要害被捅,生命立刻开始流逝。
肉眼可见,他的身体在不断流失生机,身体魔气化,汇入那些地魔陵的“根系”下。
他用自己的命,报复了解折,也报复了心爱之人。
“同根生……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他终于得偿所愿,在生命的尽头,与解折重新以另一种方式“融合”了。
……
属于始祖魔的一半力量,汇入封印之中,魔兽封印更加牢固了。
……
李希夷俯身合上了他满是阴翳、毫无神采的眼睛。
“若有来生,自己爱自己吧。”
-
帝燕城。
李希夷去探望解折。
不曾想,寝居内的医修退尽了,床榻前却拉起了六叠的屏风。
床榻周围亦拉起了长长的幔帐。遮住缠绵病榻之人。
心里的不安化成了实质。
李希夷绕过屏风,坐在床边,将手伸入纱帐中,握住了解折的手。
解折反握住她的手,说话虚弱又平静。
“解兰舟死了。”
“嗯,我杀的。”她痛快承认。
“为何杀他?”
“我想着,能不能把他喂给你,给你当药吃。”
美少年低声笑了,不置可否。
他还是如此,从不评判她。
不评判她做得对与错,不评判她做得好与坏。
她做什么都可以。
做自己就行了。
李希夷深深叹气,伏低身体,靠在床边,隔着幔帐,她像是枕在他的手上。
“阿折,睡吧,我在。”
美少年笑意渐缓,也于帐中长出一口气。
曾经数十年朝夕相处,他们培养出的默契,是旁人难以比拟的。
因这份默契,她不问设屏风、幔帐的原因,就隔着重重纱幔,再去触碰他。
无需多言,他也猜到解兰舟死前对她说了什么,却没有当面点破。
默契地,彼此安静。
什么都没说,又都心知肚明。
这一觉,李希夷睡得很沉。
醒来后,她像没事人一样,重新投入打击残余魔兽、部署如何广开修行之门。
陈留有尽刚休沐没两天,就又状态饱满地上岗了。
在建言建策环节,成员们感受到他们这位“副冥主”高招频出,有关如何压下仙阀们的反对声音、如何防止他们阳奉阴违,陈留有尽的花样十分多。
让成员们不得不怀疑,他盘算这些,很久了。
白日公事毕,李希夷总会去看望解折。
午休、晚间两趟,她总会伏在解折的床边小憩。
解折已经无法行动了。
她有时能听见他那吃力的呼吸声。
不过,她能装作没听见,一如既往地絮絮叨叨,同他聊天。只是握着他右手的那只手,不自觉用力。
其实拢共算起来,根本没过去几天。
可他的衰弱无可停止,连手都开始枯瘦、衰老。
原本瓷白如雪的手,呈现出树皮般的颜色、质地。
有一日,李希夷午休醒来,发现手中空了。
解折不再把手给她握了。
她愣愣地坐了有一会,忽然起身,大步离去了。
缠绵病榻、苟延残喘。
原来对双方都这么残忍。
一个求死不得。
一个求生而不能。
唯一乐观的,大约只有星野了。
定容后的星野,还保有一部分孩子心性。
他对解折有雏鸟情节,解折病了,他是最担心的。
修炼之余,星野天天给解折变着花样地做好吃又滋补的药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