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开始,解折很配合地吃。
解折后来昏昏沉沉,很少吃得下了。
星野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来,端着凉透了的饭菜走。
又过了几日。
解折托人传口讯,不让李希夷去探望他。
李希夷根本不听。
她还是过去,只是解折不怎么有力气说话,两人说话,总隔着屏风和厚厚的纱幔。
“阿折,我要生气了。”
解折冷冰冰的,“不要再来了。”
下一瞬,他听得脚步声近,慌得挣扎着起身,一时用不出法术,慌不择路用双手去扯紧纱幔,不让人打开。
而那脚步声走近后,反而缓了下来。
隔着帘幔,解折看见李希夷模糊的身形。
她眼上覆盖着眼纱,双手伸向前方,凭空摸索着,磕磕碰碰终于来到床榻间。
纤长的手指一点点试探,指尖落到熟悉的手背,李希夷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。
“抓到你了。”
那模样活生生就是纣王逛酒池肉林、抓到爱妃了。
解折无奈地笑出声,又赶忙收住。
“你刚刚是笑了对吧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李希夷趁此机会握住解折的手,解折挣扎了一下,仍是由她去了。
一会子,李希夷找水喝。
因眼纱的缘故,她摸了半天都没摸到水,反而打翻了花瓶。青瓷片碎了一地。她着急地俯身去捡。
一只手却给人拽了一把,抓了回去。
“仔细扎破了手。”
明明如今的解折,十分虚弱。可李希夷一拽就被他拽上床了。
李希夷闻到熟悉的气息,忍不住挨近,抬起手去摸。
解折误会她抬手的动作,是要摘掉眼纱,往后躲避,慌道:
“别摘。”
李希夷顿住了动作。
解折不忍见她失落神情,“你等会。”
李希夷目力受限,听力遍格外敏锐。听得药瓶里药丸晃动之声,解折当是服了什么药丸。
少顷,解折说:“好了,摘吧。”
他的声音变了回去。
服下的灵药,是饮鸩止渴,会加速他生命的衰竭,但却能让他返老还童。
陈留有尽给他这药时,就警告过他。
最多吃两回,不然以他目前的状况,包一命呜呼的。
李希夷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,反笑问:“你不是不让我看吗?”
“你……你到底看不看……”
“看看看。”李希夷不再得了便宜还卖乖,而伸手向前。
出乎解折的预料,她没有摘下眼纱。而是用十指指尖,去描摹他的轮廓、五官、头发、耳朵。
一寸寸触碰下来。
她的手指到哪里,哪里就像点燃了一团火。
指尖,她触碰到的解折,温度渐渐升高。
而她手指摸索的动作,却越来越缓慢。
好像怕再也摸不到了。
这种悲哀的氛围在幔帐中流转。
“容颜依旧吗?”解折忍不住问,“我……我现在就是个快病死的凡人。”
“嗯。”李希夷收回手,乖巧跪坐在他对面,“阿折一直是最好看的。”
解折的鼻子一酸,他探身上前,抱住了李希夷。他把瘦得硌人的下巴放在她肩膀。
他告诉了她……那个魔族的传说。
年轻女修安静地听着,而后唇角清浅的笑意一点点黯淡。
她的神情缓缓呆滞,连眼纱何时在眼泪交织的亲吻中掉落,都不知晓了。
她思考了很久。
没有想出办法。
最后,她听见美少年的声音,“微微,我想去地魔陵。”
李希夷反握住他的手,死死握紧。
“你不许去。你现在无处可去,只能陪着我。”
-
“传说,魔被人真心爱过,就能重新变为凡人,正常地生老病死。”
“天道向来仁慈。”
“魔也有回头的机会。你也会对我仁慈吗?微微。”
-
出发去地魔陵那日,解折认真地服药,认真地梳发,认真地化妆,戴好耳坠。
他吃药,努力使自己看上去年轻些,保持美少年的样子。
他梳妆,用妆容掩盖憔悴的脸色。
他戴上耳坠,戴上纱帽,踏上了去往地魔陵的旅途。
他不想她记得不好看的他。
想她回忆起来,解折永远是漂亮的。
而非丑陋的、老弱的。
一路上,他靠在李希夷的肩头,防止自己坐不住。
李希夷揽着他,灵霄雾梦镯降落在地魔陵。
重建中的地魔陵表面,不复之前魔兽帐篷遍地的繁华。
如今,只有一圈新建的哨岗,专门护卫封印,以防生变。
李希夷扶着解折,来到一处页岩下。
解折摘下已经歪斜的纱帽,躺在李希夷怀中。
他已病骨支离,原本合适的纱帽,都显得宽了许多,不再合身。
李希夷收起那不合体的纱帽,放在一边。
摘下纱帽的解折,依然是美少年的样子。金相玉质、身如万条寒玉。
甚至因为悉心打扮,比之前还要神清骨秀几分。
但掩不住他重重风姿下的衰残瘦弱。
“阳光真好啊。”解折仰头,让温暖的阳光照在脸上。
两人迎着暖风,晒了小半日的太阳。
解折中途体力不支,睡着了一会。
醒来的时候,李希夷说:“回去吧。”
解折轻轻握住她的手,放在自己的腿上。
“回不去了。”
李希夷哽咽,“你为何非要在这个地方……”
哪怕是结束,她希望他在更舒适的地方,而非黄沙页岩之中。
“……我想……来看看解兰舟。”
“你看到了。”
解兰舟死后,身体融入封印之中。
如果李希夷非要找一种确切的形容,他看上去像是封印里长出来的紫色的琥珀。
心口还扎着一把刀。
“看到了。”解折说,“我到时应该会比他漂亮点。”
李希夷笑不出来。
解折轻声说话,调动着早已不足的气血。
“有一条路,你明明是知道的,让我完全消散。”
“我死的时候,这些魔兽也会一起消散。”
“代表恶念的解兰舟,溃散于天地间;代表善的我,也溃散……”
“传说,还记得吗?”
李希夷:“闭嘴。”
解折听话地靠在她怀里,缓缓呼吸,恢复力气。
“那你说啊。”
“微微,不要怕。我们消散后……恶念漂浮于天地间。”
“再结成新的天魔体,需要一段时间。”
“到时,你、有尽、帝燕城,你们会有更多的时间来应对。”
“而非像现在这样,疲于奔命。生怕哪天又有人破开了封印,再现如今的浩劫。”
“我也怕了……”解折好笑道,“怕谁再落进封印里,因执念,死而复生……”
“终归是我的过错。”
他安抚地摩挲李希夷的手。
“或许这就是最好的安排了。”
“你知道的,兰舟已死,我药石无医。”
善恶本为一体,恶走了,善也会消散。
“我会作为凡人消散,微微,我很开心。”
李希夷压抑着胸腔中的呜咽,“可是,你怕冷,还怕黑。”
解折沉默片刻,忍住眼眶中浮起的泪水,“……那都是五百年前我骗你的。”
他将她的令牌解下,他执她之手,抵在自己跳动的颈部动脉上。
“不舍的话,那就直接做吧。”
李希夷低着头,握着令牌的手不停发抖。
她垂首,本该看着他的,却无勇气对视,只是气若游丝地发问。
“你来找解兰舟,是不是也是因为……”
想留下一点痕迹。
想看看自己能在世上留下一点什么样的痕迹。
她好像这个时候,才认识的本来的解折是什么样子。本来的……不是魔的解折,是什么样的。
纯真脆弱,不堪一击。
阳光好像穿透了他的身体。
解折的笑容都显得透明,“被你看穿了。”
“我总想着,留下他,留下它们,或许有一天你会想看看他们。”
“这样,你就不会难过。”
“你爱我……微微……我好开心……”
幸福得当下死去也没什么不可。
他和解兰舟求的东西一样。为之有价值地死去,似乎也并不可惜。
死在斑驳风化的页岩下。
爱人的眼泪,落在他微微上翘的唇角。
————全文完
作者有话说:
番外HE。等我明天更番外~[抱抱]
我就爱写点俗气的大团圆,喜欢HE OE BE的读者的需求,我尽量全方位照顾到嘿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