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像池青道所说,事情已经过去了,没必要再纠结。
池青道横行藏在鼻尖。
“荣枯长河世事,酣梦堪醒。”
行藏干净的剑身,如实映照他的模样。
一边眸子,彻底发红,为魔气侵染。
另一侧眸子,湖蓝清透,不为情所动。
他怕弟弟和道医看见,欲盖弥彰地,闭上了赤色的那只眸子。
剑域张开,坍塌的雪山逐渐恢复如初。
碍于醒梦诀的使用限制,晶窟不曾恢复,李希夷和池星野的伤势也依旧没有好转。
所爱之人,所爱之物,不可修复。
无情剑道,无情方生大用。
池青道微微睁眼,只一条眼缝。
眼睛变色,红色褪不去,漫在眼白里。
他视而不见。
静静等待,无情剑道真气将魔气压制了下去,他才转身面对至亲之人。
池青道背转身,才发现自己的遮掩,完全是多虑。
李希夷和小野亲密依偎,即便没有逾矩之举,那种旁若无人的亲密默契,谁在旁边都会显得多余。
池青道的魔心暗自生长。
厌恶反感压都压不住。
明明一模一样的脸,在弟弟眼中,他看到扭曲的自己。自己都诧异了。
池青道强迫自己平静下来。
没事的,魔气可以控制。
静心修炼,假以时日,会好的。
被抛弃、被背叛、粉身碎骨堕入绝望。
这些都会淡忘的。
他会接受的。
像某种强制的创伤性重复,池青道再次劝慰自己。
会好的。
还要调查梅花鸦,回到钩吾山,为父母正名,他的路,还没有走完。
都会好的。
他劝自己的心声是那么大,大到他说了出来。
说给自己听。
“剑骨,会长回肉里的。”
人心,也许有逆转的一天。
李希夷如释重负,“嗯,青道哥哥说的都对。”
还好男主自控力强,拎得清轻重,还是跟着剧情走的。还好,还好。
池青道重新稳住了,就可以同他聊要事了。
李希夷开口,“雪崩之日,我和星野为人所救,不料却是千面魔李代桃僵……”
……
池青道听完原委,招呼他们进了隐界,他自己御使行藏,赶赴姜水附近的小屋。
一场恶战,业已结束。
小屋残破不堪,方圆十几里都是血迹残骸,草木皆被魔焰烧毁,土地焦涸。
李希夷甚至看到了两具剥了皮的尸体,一具身体里嵌了丝线作为傀儡,另一具则在混战中被当做肉|盾,身上扎满刀箭利器,活像个刺猬。
恶臭弥漫。
明明战况过去不久,但尸体腐败极快。
气味飘到鼻子里,配上血腥场面,李希夷弯着腰呕吐不止,星野忙着在芥子囊里找和顺胃气的丹药。
池青道疏离冷淡,落落穆穆。
他认真地检查战场痕迹。
丝线来自于傀儡师,还有特殊的巨大地面伤痕,应当是月主出手。命主不知在否,这种战场,命主作用不大,听小野他们讲过,命主大约不在。
千面魔长于伪装,攻其不意手段残忍,正面迎战反而是劣势。
这一场打下来,傀儡师未必会输。
魔婴本领未知,想来被傀儡师提前放倒,不一定有出手的机会。或许,出手,但留手了也不一定。
更糟的是,他发现了第三方势力。
身体皮肤开裂,宛如盛放的红莲,瓣瓣赛血。
业火红莲。
钩吾山红莲宫的人,也来了。估计是被星野的信号棒吸引。碰上魔道傀儡师与地魔陵内斗,加入了混战。
李希夷吐得昏天黑地,还分耳朵去听池青道条分缕析,只觉脑袋瓜嗡嗡的,眼冒金星。
听到的唯一重点,就是傀儡师未必劣势。三方胜负难分。
那样……奶奶或许没有大碍。
池青道:“回去问山主详情吧。”
业火红莲,没有山主允许,不会轻易放出红莲宫狱的。
星野应好。
李希夷弱弱举手,“你们回吧,我得回趟家。”
第45章
李希夷想回去看看成柔的情况。
虽然不知道收养她的奶奶,怎么就变成了魔修中的傀儡师,但是先确认奶奶的安全,比较重要。
兵分两路是她的初衷,但计划赶不上变化。
星野反对,“不行,你先随我们回钩吾山,让医修看下身体如何。”
池星野是好意,怕她伤在根里,若不及时医治,寒症
李希夷自己是道医,最知道自己是没救的,这一场下来,就是活熬的地狱病,医修看不看都一样。
可她心中焦急成柔,又不敢暴露异常,生怕敏锐的池青道会看出什么。
只好应允,跟着他们先回钩吾山,商定再借传送阵回极北草原来。
*
一日前。帝燕城。
城楼高耸,人群往来。
彼此招呼之间,有异瞳异肤者,有妖身人头者,有人身兽头者,种种类型,不一而足。
包容并济。
看形势站队。
是帝燕城的本色。
城主府前,戴着鎏金面具、身披大氅的女子,内穿的紫纱垂至脚腕,配着铃铛,脚踝骨纤细精致。
守门童女微笑。
“城主不见,请回吧。”
楼望月不甘,她排了一天的队,若是城主想见她,又怎会挤不出时间?
楼望月央求童女,“城主看过画像没有?”
童女微笑的弧度不变。可爱如年画娃娃。
“临近过年,城主太忙了。”
那就是没看过了。
楼望月弯腰哀求,“求神使,您就带句话,说我看到儿时的‘阿念’了。只这一句就好,若母亲不见,我立刻就走。”
楼望月塞给童女锦囊。童女扫过锦囊,锐利的目光暗查探测法术,她点了点后,“稍候。”
童女作为神使,入城主府去了。
神使……
这头衔取名,还真符合母亲的心性啊。
楼望月盯着笼罩城主府的结界,毫无破绽,除了城主指定的“神使”,没有任何外人能进去。
外人以为,这是为了保护帝燕城城主的绝对安危。
但楼望月清楚,恰恰相反。
这是为了保护结界外的生灵。
以免谁不自量力闯入了,让母亲一个眼神,弄得灰飞烟灭。
母亲……
楼望月咀嚼这词汇,觉得割嘴。
帝燕城主的直系孩子,千千万万,叫她自己来认,她都未必有印象。母亲向来如此,实力强劲,喜欢男人就逮回来,看谁顺眼就逮回来,看谁不顺眼也逮回来。抓到城主府替她生孩子。
反正母亲有秘术,孩子能让男的生。
男人不生也是一月一发|情,难受的是他们自己。
就连楼望月的生父,高低还算俗世里的王爷,放到母亲身边就不够看,也不过是个侍奉的奴才,并不得宠。
所以楼望月一直很意外。
母亲为什么会派她,去掌控钩吾山。
她是靠母亲走后门,一手安排,才当上了钩吾山山主。
不满百岁,焉能服众?
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保住了她,没人能把她赶下山主位置来。
楼望月出神地想,可能因为她听话吧。
多的,楼望月是不敢去揣测城主的心思的。那样的后果,童年时,她的兄弟姐妹们都尝试过,那下场……最好的,大约也是做成人|彘,封存在帝燕城不知哪座桥里当桩子吧。
城主府结界,破开一条流水般的波纹。
神使出来,微笑的幅度大了一点。
“城主有请,山主请进。”
楼望月踏进去,一阵晕眩,定神时,人已经站在城主书房。
帝燕城城主,埋在案前,推了推眼镜架,手执书卷,楼望月偷偷觑看封面,母亲在研究的是大衍阵法。
城主冷淡,“你见到阿念了?”
“是,在钩吾山的春山上。”
楼望月简明扼要汇报,即傀儡师遣派傀儡报信,提示仙门魔渊裂缝一事,傀儡和阿念长得一模一样,可惜报信后就自毁了。
城主翻过一页,单手执卷,打了个哈欠。
“哦,傀儡师啊……那不用管了。”
楼望月噎住。
枉她还以为,有了个同母亲谈判请教的筹码。没承想母亲浑不在意。
她就没有什么在意的东西吧。
什么都是过眼云烟。
在意的只有楼望月自己。
城主瞧楼望月杵着不走,冷眼斜睨她。
“不用管阿念。不过,有一日,你见到类似阿念的人,速速来报我。”
楼望月不解地重复,“类似……阿念的……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