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篷内。
池青道把碗放在李希夷床边,同过去五日每一日一样。
“吃吧。”
而后池青道没有话,不逼迫,也不安慰。
他只当自己是泥塑的,床上坐着抱膝哭的少女也是土胎,离得再近,也靠近不了彼此,温暖不了对方。
只在各自怀念同一人。
今日,少女却有回应。
“谢谢兄长。”
李希夷端起碗,逼自己一口口吞下去,要活下去。
不就是攻略进度,重头再来吗?
抗拒只会痛苦。那就接纳。
用尽全力地接受现实,也顺其自然地接纳无常。
“我带小野……回山。你照顾好自己,我改日便来接你。”
李希夷听见池青道沙哑的声音,她说:“嗯。”
池青道余光偷偷瞥她。
少女成了提线木偶。
比起连日来哭得撕心裂肺,或哭得无声无息。
现在的她,不会哭,也不会笑。
所以……她的魂,都跟着星野走了是吗?
他那些冷酷邪恶的妄念,一念之差堆积起来的错误,成功让弟弟去死了,最后也不过是笑话一桩。
魔气已经很少能动摇他了。
因为他的妄想已然实现——亲手铲除了绊脚石一样的弟弟。
然后,他没有得到想要的,而是多失去了一个挚爱之人。
“钩吾山,不可怕,我会护着你。”
“嗯。”
李希夷哭得太多,鼻音浓重。
“奶奶同意了。”池青道扯谎。
李希夷一顿,没有拆穿他的谎言,“嗯。”
无言。
沉默。
他们之间,就算没有死去的池星野,也早就无话可说。
不复从前,李希夷黏着心爱的青年,“青道哥哥”长,“青道哥哥”短,好像永远黏在一块,不会分开。
池青道没等到她礼貌的告别。
他带着星野的头颅,赶回春山。
帐篷里只剩下李希夷一人。
她端碗的手一直发抖,头发晕。呼吸都喘不过气。
忽地,床前闪过人影。
一个十三四岁样子的少女,浑身穿着宝蓝鲛纱锦鱼尾裙,裙子上流光溢彩,头发也盘得缀满亮晶晶的饰品,看上去像从海底走出的人鱼公主。唇角斜勾,自带三分傲慢。
美到不可方物。
少女接过李希夷手里抖得咣咣响的碗,放到一边。成功阻止了碗被摔碎的命运。
“悲伤过度有点躯体化症状,会好的,你不要怕。”少女蹲在她床边,头挨着她,握紧她的手,“我会陪你的,宿主。”
李希夷恍恍惚惚,还是不太习惯,法印化形这件事。
她更习惯脑海里那个纸片小人,天天玩变装的样子。
“印灵,你化形的缘故,找到了吗?”
印灵鼓起腮帮子,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“我猜,是我想追魔婴和解折的心,被上天听到了吧!”
公主般的少女,跪地双手高举向天。
“噗。”
李希夷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印灵重新膝行面向她,握住她的手,什么话也不说,可可爱爱。
“我给你模拟猫呼噜呼噜吧,很催眠的。”
“呼噜呼噜呼噜……”
李希夷亭听了,又想笑,又勾起对池星野的思念和痛苦,喜喜乐乐间,脑子乱乱的。或许是连日来太累了,不知不觉,李希夷就睡着了。
印灵的呼噜声戛然而止。
少女垂眸。浑身闪亮会发光,可眼下有一块,低头时,是照不到光的。
印灵抚过李希夷憔悴的脸。
“我为什么能化形……”
因为池星野啊。
他死的时候,那深深的遗憾,浓烈的歉意,还有过分的执念,甚至传递到了她耳边。
【有没有人救救小道医,陪陪她。】
印灵自言自语,“或许,是他的执念。”
他希望他不在,宿主你也能好好活下去的执念。
累极而眠的李希夷,梦境也混乱。
她时而在前世受池青道的冷遇,时而在今生红烛下笑看郎君。
她走啊走,画面定格在山主所住的院子。
强大仙君高岭之花,携手音修仙子,并肩而来。
李希夷问:“青道哥哥,你为什么……牵着阿宁姐姐?”
然后是池青道冷酷的宣布,“我们恢复订亲了。”
她抗拒,害怕,歇斯底里,委屈,想去死,想毁灭一切。
与之相关的记忆,她也抗拒想起,拒绝回忆。
这一次,在梦里,深埋的回忆,被连根拔起。
她想起来了。
那天,她并不是独自萧索离去的。
池星野。
廊檐下,池星野沉默地坐着。
他屈着一条腿放在栏杆位置上,长臂搭在膝盖上,隔着景窗,在镂空中看见被窗格切成菱形碎块的百合花,香气幽醉,收敛呼吸都躲不掉。
花后是微微缩着脖子的女孩。
李希夷察觉到视线,望过去时,只看见熟悉的侧脸。
星野抬头,望着天空中飞过的鸟类,侧颜专注而纯真,细麻花辫垂在右肩。
那是弟弟。
弟弟星野。
李希夷以为,他在偷看她,转念一想,是她的错觉。
她哪有那么大魅力,双生子都得跟她扯上关系?
而后,池青道领着重新订亲的裴阮宁,完成了对她利落的羞辱。
登对的眷侣相携,御剑而去。
李希夷默默走在离开山主院子的石子路上。
每一步,都很慢。
那个望去桀骜不驯的弟弟,隔着花墙,隔着景窗,陪她走了一路。
李希夷知道的,那个脚步声。
她也认得出……
那道阳光下……会在肩头的细麻花辫影子。
“别跟了,你也跟着你哥哥,要看我笑话吗?”
那道影子穿越一墙之隔走来,注视太久,身体里那种心疼的冲动,带着酸涩裹挟全身。他冲动到不顾一切,伸手想抱她。
李希夷本能后退。神色如受惊的兔子。
池星野手指倏地后缩。他改为慢慢靠近,摸了摸她的脑袋,“头发乱了。”
他的手很巧。
帮她编好头发,带她洗了把脸。
后来李希夷知道,他会手工,会编织,也会撕开敌人的身体。
只是陪着她时,永远是花墙下的那一道影子。
她到哪,他就到哪。
……
池星野。
目睹她所有的谨小慎微,目睹她所有的委屈求全,目睹她擦干眼泪强装无事。
还是会陪着她,一直一直。
……
脚踩着石子路,每一脚都硌疼。
李希夷越走越慢,那道追随她的影子,也跟着慢下来。
仿佛只要她走得够久,那近在眼前的院门,就永远不会到达。
池星野和李希夷,就不会走到属于他们的终点。
她蹲下来,环抱双腿,把头埋入膝盖。
“别走了,求你。”
那道身影顿了顿,也蹲下来,展臂抱住她,“好。”
日光生起时,那个寡言的银发少年,在阳光中化作了碎片。
他会无时无刻无条件配合她。
哪怕死了。
可梦总是该醒的。
李希夷哭着醒过来。
印灵守在她床边,火急火燎,“你总算醒了,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李希夷擦掉眼泪,看见印灵把奶奶傀儡带过来。
傀儡奶奶张开嘴,口中吐出一把钥匙。
“我看你没醒,也没敢拿。”
印灵把钥匙转交给李希夷,“你看得出来吗?对应哪里的锁?”
李希夷取过钥匙,细细观察,“跟我来。”
印灵跟着她,来到奶奶睡的那张床。
李希夷掀开被子,掀开凉席,露出木制的床面。
印灵:“这……是个储物柜吗?”
整面床板,都做成了储物的箱盖。
床沿是锁孔。
李希夷将钥匙对准锁孔,旋转。
锁舌解开的声音,李希夷惊呼一声,收手含住指尖。
“微微,你没事吧?”印灵近前查看。
李希夷摇摇头,“没事,有什么刺了我一下。”
在印灵的帮助下,她掀开箱盖,手指被刺破的血液,滴入了床板后的世界。
印灵嘟囔,“看起来,是奶奶留了滴血认主的法宝给你……”
她们俩一人抬一边,床板被完全掀起。
里面藏着的东西,重见天日。
印灵目瞪口呆,看看里面,再看看李希夷。
李希夷盯着那东西,忽地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“是啊,是奶奶留给我的礼物。”
李希夷把成柔留给她的礼物,放进了芥子囊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