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帝燕城,挨了城主二十几个巴掌,每掌都带着真气,能不肿吗?
就在她赶到魔渊之前,她脑子还是被扇得发晕的,耳口鼻流血,服了多少丹药才勉强好转。
她戴着头纱来的,也是为了遮盖巴掌印。
易无忧先发现了她脸上的肿痕,关心她,只让她更觉得难堪。
可她没有办法。
让母亲出出气,能请动母亲出手,帮忙再封印魔渊,还是划得来的。
毕竟……帝燕城主,便是当年所谓的“陈留氏”。
与解折交好,帮助解折封印魔渊。
这是只有楼望月和城主彼此才知晓的秘密。
也是楼望月在魔渊危机中,最不为人知的底牌。
尽管这张底牌,尊强厌恶弱者,楼望月也借到了,不是么?
扇巴掌的耻辱感还盘踞在身上,楼望月记得城主扇过来的每一下,清脆可闻。还有城主的侮辱。
不过,甩完巴掌,母亲她就开心了。
帝燕城主笑着说:“我派你去钩吾山,还真是派对了。”
楼望月应和,“城主英明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当山主吗?”
“属下不知。”
我不知道啊,母亲。
城主摸了摸自己的掌心。
“因为你不要脸。”
“自以为聪明善良,其实满肚子愚痴。从小到大,你就很执着。”
“你又容易动情,心眼又坏。”
楼望月想起自己忍着疼痛,忍着委屈,卑微地回答:“城主教训得是。”
“女人嘛,心眼坏一点,好事。”
在楼望月赶来魔渊之前,城主是以那样的点评结束对话的。像是隐秘的夸奖,又像是扎得人无处遁形的讽刺。
楼望月叹了口气,避着人,在脸上抹了消肿的药膏。
这样她的脸,不会留疤。
生活再难,她还是要照顾好自己,要活下去。
而后,她走向鹤立鸡群的银发青年,未语泪先流。
“灵均,我对不住你。”楼望月不忍再看地上的头颅,别开眼,“我再快点就好了,星野就不会……”
没有寒暄,没有感激,没有安慰。
池青道连眼皮都没有朝她抬一下。
他提起弟弟的头颅,如同行尸走肉,沉默地走向某个方向。
……
信纸翻过,哗啦轻响。
【小道医,月亮不圆了,我想你了。】
最后一句是真心的。
真心满到溢出来。
【我好想你。】
【没有一刻不在想你。】
【微微……】
【万籁生也想来写一句,他说要和你打招呼。】
【我不让。他打不过我。】
孩子气的语气,让李希夷笑出声。
还是她认识的星野。
满心的不安散去。
帐篷濡湿一块又一块,斑斑点点。
雨声淅淅沥沥。
读完星野最新的一封家书,李希夷快乐地小跑到入口处,在帐篷门缝里觑看外面的雨。
日出了,太阳照常升起。
细雨之中,草地上都弥漫着淡淡的雾气。
李希夷看到外面有身影行来,远远的,她就能看出其高大,熟悉到让她惊喜无比。
她疾跑迎出去。
越来越近。
笑容展开,“星野”二字就在嘴边。
剑光撞进李希夷眼里。她定睛,看到对方腰间的剑,剑光流转,比之前更胜一筹,有金光圣意。她认出来了,是行藏剑。
李希夷尴尬地改口。
“兄……”
话语止住,一瞬间,她无法呼吸。
视线无法控制,顺着池青道腰间的行藏剑,李希夷看到了池青道的手,然后……看见了他行藏旁边,他手里提着的头颅。
李希夷整个人如遭雷击。
池青道也看向自己的手,拎着头颅银发的手指,感觉如烈火灼烧。
他干哑着嗓子,“星野……他被魔渊的魔兽给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李希夷也听不下去。
耳鸣。尖锐,刺耳。
听不见。听不见。她眼泪狂流,捂住耳朵。
眼睛却像着了魔似的,盯着那颗头颅不放,任何一个细节都不曾放过。
好脏啊,星野的脸。
血,泥,鞋印,还有魔兽的细鳞。贴在皮肤上。
头皮耳尖,好几处被啃得七七八八。
李希夷放下捂住耳朵的手,蹲下来,捧住了那颗头颅。
魔兽兽牙嵌在他侧脸里,李希夷握住那颗兽牙,用力。
兽牙嵌入人面骨,严丝合缝。
她一次次地用力,都无法让兽牙松动。
“拔……拔不出来……”
“怎么办……怎么办……他是不是很痛。”
少女无助地哭泣,仰起脸求助。
泪水和雨水混合,在她脸上恣意流淌。
那双通红的眼,泪水急涌,连眼睑都变成两道月牙弯似的红。
池青道的心脏猛烈收缩。
“星野……不怕的。”
“我知道你从来不怕魔兽的。”
李希夷安慰似的拍着头颅的脸。一下接一下。
“兄长,什么时候的事?”
池青道:“三天前。”
三天前。最新家书被送来的时候。
她还在开心地读星野的信,笑得没心没肺。快乐到无以复加。
【宿主,你节哀,情绪波动太大了。】
【宿主!】
情绪?
李希夷感觉不到。
没感觉啊。
呼吸困难,眼前陷入一片黑暗。
身体无法承受过载的情绪。
她晕了过去。
第54章
招魂幡起,摇魂铃响。
祭司领队。口中吟唱着颂词,引领亡者去往黄泉之路,声音越高,阵仗越热闹,据说亡者的灵魂就越能听到。
死者的亲友,披麻戴丧,跟在祭司身后,一圈圈围着遗体绕行。
直到祭司吟唱完毕。
池星野几乎没有亲朋。
他只有李希夷,还有哥哥,为他送行。
一圈接一圈,纸钱燃烧,灰烬飞舞,落在头发里。
祭司领头,池青道执香行在第二,李希夷排第三。她走一步跌两步,哭得不能自已。楼望月派了郭葵来代为送葬,郭葵搀扶着李希夷走。后面还有个姬瑶的侍女,再队伍后面,都是部落里自发来的热心人。
讨一口热茶喝。
被众人围绕在中间的,是池星野的头骨。
用了浓浓的香料,依然在无可回转地腐化。
李希夷哭到没了力气,郭葵一手还拿着香,搀扶不太方便。
“灵均仙君,你帮忙扶一下?”
池青道兀自绕行,头也没回。
郭葵气闷,“好歹是你弟媳,照顾一下这么难?”
池青道拒绝,郭葵也没法子,硬撑到祭司吟唱完毕。众人送魂过奈何,踏黄泉,魂魄终受接引上九天云霄。
郭葵扶着李希夷,要去旁边找个地方坐坐。
李希夷向前栽去。
郭葵急急拉扯她,手心力道却一松。
原来是李希夷摔倒前,人已经被别人接住了。
不是池灵均还能是谁?
郭葵无语,求他帮忙,他拒绝。
态度坚决,避嫌到底。
结果人姑娘真摔了,扶得比谁都快。
不过这是别人的家务事。郭葵有分寸地不去多评论,走完仪式,就道别回钩吾山了。
李希夷人都哭到发抖,也顾不上礼数,一应都是池青道在打理。
丧事繁杂,对他却是小菜一碟,他处理得井井有条。
李希夷坐在椅子上,凝视着招魂幡,招魂幡不动。
她整个人都想晕过去。
祭司穿着祭祀衣袍走来,实话实说,“失败了。”
池星野尸身不全,灵魂无法回家。
祭司想法,以头作祭,试图祈福招魂。
很显然,魂没回来。
“就是……永无超生吗……”
祭司安然地点了点头。
李希夷崩溃大哭。
到现在,她还是无法完全相信,星野死了。
刚知道死讯,她晕过去后再醒来,
法印的通报一次又一次。她反复确认,得到的是相同的答案。
【宿主……我这边后台确认过了。】
【角色池星野,确认已死亡。】
而后,李希夷不吃不喝,几乎没睡过整觉,已有五天。
到今天送葬,李希夷眼泪都流干了,嚎哭完只剩下木然,“谢谢祭司。怪不得我梦不到他。”
死得太惨了,会变成冤魂吧。
找不到回家的路,焉能入梦来?
池青道送走来客,看着他们吃完最后一顿宴席。自发的部落里的人,帮忙热火朝天地收拾、洗碗,打包剩余的肉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