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米哈伊尔,”白睨坚定道,“你还要再等一等。”
“等中和剂?”
不。她说,“等奇迹。”
·
凌晨,医疗室内。
床头亮着一只硅胶兔子灯,淡淡的光晕不足以照亮房间,但二人心照不宣默许了这样的昏暗。
临近那个时间点,米哈伊尔看手表的次数越来越频繁,和白睨说话时也总是盯着表盘。
白睨看出他的强撑镇定,安静贴着他坐在床沿。
两小时前——
“……你确定这个办法行吗?”
“不确定,我还没试过。”白睨往他挪近一些,“我试过上传小动物和人的照片,PhantoChat会弹403错误,Insufficient permissions on the object。”
对象权限不足。
“但我想到一种可能,是因为‘对象’权限不足,我才无法将他们上传。”她道,“我的权限更高,也许该试试上传我的照片。”
之后白睨点击黑色头像进入聊天界面,给自己拍了一张照片。
点击上传。
【423: ACCESS DENIED!】
看到新弹出的提示,二人皆是一愣。米哈伊尔瞄了白睨一眼,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情是焦虑更多,还是某种隐秘的庆幸更多,“访问受限?”
她陷入沉思,喃喃低语,“没有说我权限不足,而是受限。我觉得这个办法行得通,只是还有什么条件没满足。”
究竟哪里不对呢?方法没问题,联系媒介只有手机,对象是她,地点应该没影响,那就剩下……
“是时间。”白睨猛地抬起头,“访问的时间不对,通道只有在固定时间才打开!”
她应该知道那个正确的时间,她能想起来的。某个时间,容易发生怪事;某个数字,对那些“神”的信徒而言很重要。
那是——
怀表指针指向【02:53】。
白睨覆上表盖,看向米哈伊尔。
这个高大、健壮的男人此时坐在床沿,脑袋埋得很低,戴着细皮带石英表的手垂在膝盖一侧,整个人看上去小了一圈。
从后面抱住他,白睨将脑袋靠在他温厚的后背上。
米哈伊尔在发抖。
“我以为我可以撑得更久一点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我怕我一开口说话,就是要你留下来,但是——算了。不、不,不要说了。”
“没事,你说吧。我保证不管你多么不舍得,我都会回去的。”白睨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呵,冷酷的女人。”他抹了把脸,自己笑了一下,笑得眼圈都红了。
过了几秒,他直起脊背,伸手一捞迎面抱住她。
“你知道我舍不得你吧?”
“我知道。”白睨闭上眼睛,“我也是。”
“我舍不得你离开,你要知道我特别舍不得,如果不是因为没有办法我一定会死死抓住你的。所以既然你必须离开——你要补偿我,知道吗?”
“怎么个补偿法?”
“带我到处逛逛,看电影,游乐园,多做点有意思的事情,最好每个月至少奖励我一个冰激凌。别以为你看不到我我就没跟着你啊,我会像你玩PhantoChat一样,当个偷窥狂偷偷盯着你的。”
白睨睁开眼睛,泪水从眼角落下。
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“我这么说是不是挺帅的?”
“净说些废话。”
白睨在他背后举起手机时,感受到他手臂收紧。
“有种世界终结时我们还在一起的感觉。”他轻声道。
在手机时间跳到【03:00】的那一刻,白睨上传了照片。
昏暗的画面里,她眼睛湿红靠在米哈伊尔肩上,而他紧紧抱着她,背对镜头。
·
[**UPLOAD COMPLETE**]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204章 白睨(下) 不要永恒,
白睨睁开眼睛。
脚下是一片广袤的草野, 望不到边际。
苍穹无垠无云无风,而灰色草浪兀自起伏。
……沙沙……沙沙……
沙沙……沙沙……
……沙沙……沙沙……
白睨拨开及腰的细草,然而无论往哪个方向走, 都只能见到草、天、她, 此外别无他物。
这里就是真实的世界吗?
……沙……
轻飘飘的白影从天幕撩过,她抬起头, 望见那是一只塑料袋。明明没有风,那只塑料袋却往前飘去,于是不需要任何其他理由,白睨开始追逐。
她穿梭于草野间,追在一只塑料袋后。
奔跑。
她越跑越快, 离塑料袋越来越近。
奔跑。
她盯着那抹白色,很近了, 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住。
那只塑料袋忽然转了一圈, 飘到她面前,眨眼间化为白雾。
白雾中有三个字:
[你是谁?]
白睨愣了一下, 伸手触摸白雾,指尖划过的地方却融开一道。这里可以写字。
她写下:[白睨]
白雾柔柔变幻, 很快再次浮现:
[你是谁?]
刚才她写的字消失了。
意味着答案不正确。
手指逐渐蜷缩, 白睨瞪着那三个字。过了一会儿, 她深吸一口气,缓缓写下:
5、2、8、9、0、9、6……
当最后的数字“3”落下时, 白雾倏然消散。
这是她的UID。
很快,另一团白雾出现在她身侧,上面是新的问题:
[你从何而来?]
白睨呆呆地看着这行字,没有抬手。然而这次并不需要她亲手作答,像是感应到她心中的答案, 白雾中一笔一划落下新的字符——
[白睨将几勺肉酱倒入平底锅中,热油滋滋响着,飘出浓郁的香味。她下意识伸手去开油烟机,手在空中顿住,决定还是开窗通风。]
她开始颤抖,然而下一个问题很快出现。
[你去往何处?]
白睨低头望向脚下的草地,灰绿细草在鞋边晃动。
其中一根忽然定格。
以她脚底为中心向外扩散,一圈一圈的野草凝固不动,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沙沙声消失了,天地一片静默。
穹顶瞬间切换成浓墨一般的黑色,然后野草根根离地,围绕着她如风盘旋,在盘旋中数不清的草扭曲变形为白光代码,猝尔向外扩散填满黑幕,在无序的频率中跳跃闪烁、快速滚动。瞬息万变中白睨不由地抬手挡在面前,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同样变成了代码字符。她的代码在滚动、周围的代码在滚动,一串串代码在虚无境界中朝着不同方向滚动,凭时间与空间的细微错位才得以构成她自身的轮廓。
[欢迎来到终点,我的孩子。]
浑厚而温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,她无法分辨它是来自那些白光字符,还是虚无的黑暗。
她很快冷静下来,开口——她听到自己的声音tຊ,“你是谁?”
[不同世界的人类对我有不同的称谓,造物主,神明,系统,怪物,母体,世界意志,根源,天道,虚空,主机……你想怎么称呼我都可以。]
“我不在乎称谓,我想知道你是什么,是你创造了这个世界以及我吗?”
[用这个世界的语言和你解释的话——没错,是我创造了这个【末日世界】,这里的万事万物、芸芸众生皆出自我手。而你,我的孩子,你从我中来。]
“我从你中来?我不理解。”白睨试图辨认代码的内容,发现只有“0”和“1”两个数字,“我见过你,那时候附在默克尔特身上的其实是你,对吗?你在笼子里看我。”
空间微微震动,[是的。]
“他们的仪式成功了吗?”
[自然没有。每个世界都有智慧生命做类似的尝试,有时候我不介意见他们一面,然而并非谁都有资格来到这里。]
惠特库姆疗养院那群人的仪式在某种意义上确实“成功”了,只不过得到的结果和他们想象中完全不同。他们以为默克尔特在侍奉神明,然而真正的默克尔特只是死了,留下一具空壳。
讽刺的是,那些相信自己与神明有感应的信徒,无一人发觉神明就在笼中。
“既然都是由你创造的,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?”
[再想想,孩子,我和你很早很早之前就相遇了。]
每听到祂称自己为“孩子”,白睨就感到一丝烦躁。但比起莽撞顶嘴,她有更重要的事情,决定先搞懂眼前的情况。
白睨已经知道,自己并非一个从真实世界穿越进虚拟世界的玩家,而是一个被设定成“从真实世界穿越进虚拟世界的玩家”的角色。
她和她以为的那些角色一样,遵循“双向线性时间”而非“单向线性时间”,也就是由当下时间点同时延伸出过去和未来。
所以她也有人物档案。
“白睨”这一角色,真正诞生的时间是剧情文本记录的开端。
白睨思之发笑,她不是没在胡思乱想中想过这种可能性,但等发现真相确实如此,感觉还是太糟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