祂说“很早很早之前”就相遇了,难道指的是在时间之外?她诞生于末日世界文本开端的时间,那么被“孕育”的时间,可能早于她能感知时间的时候?
她在不存在的所谓记忆中追溯,末日第一夜绝望的自己,穿越前夕彷惶的自己,刚到E国时欢欣鼓舞的自己,撰写简历时迷茫怀疑的自己,初入大学憧憬未来的自己,被父母带去配眼镜的自己,看着黑板上“我想成为怎样的人”的自己。
那个名为“白睨”的化石,被凿子轻轻敲击开尘封的泥屑,一层一层剥离,每一层都是不同时期的自己。
剥到最后,露出蜷缩的、尚未取名的胚胎。
“我的梦,”她声音颤抖,“那不只是梦。”
她年幼时曾梦见自己在一个娃娃中,苍白的表皮,淡淡的腮红,枯长的发丝,玻璃眼珠看着水面的倒影,周围围满人影。
祂说祂有时不介意去见自己的信徒,所以那场噩梦是真实发生的——是另一个世界中信徒们的召唤仪式。
[那不是梦,是我降临于世有感万物,从自身分出一丝感知之时。而你,我的孩子,那才是你真正的起源。]
几乎同一时刻,噩梦画面在白睨脑海中闪回并变得更加清晰,如电流般刺耳的人声恢复成她听不懂的语言,模糊不清的黑影化为戴着斗篷的陌生人群。
世上并没有“白睨”这个人类。
她不过是一缕感知,从填充的设定中生出血肉,再被放逐到陌生的舞台。戏终落幕,她被独自召回台后,面对这个知悉一切的庞然存在。
“为什么?”
代码不停滚动,她盯着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“为什么要创造我?为什么要我来到这里?”
[你我共有一双眼睛,你所感知的、所创造的都是*信息*,我需要*信息*来创造更多世界。至于为什么来到这里——是你选择了这里,并非我要你来的。]
“信息,”白睨捕捉到这个词,“你还需要信息?你不是神明吗?”
[我从未说过我是*神明*,那是人类幻想出的存在。]
白睨还不是很理解,但换了一个问题,“如果我换一条通关路径,结局会是什么?”
[任何结局。你可能在意识消散之际回到我身边,可能成功拿到疫苗回到记忆中的世界,也可能永远留在末日。关键在于,你相信什么。]
[对我们这种存在而言,蝴蝶效应这种词汇都过于太渺小。你行动所创造的每一丝裂隙,都可能撕开一个新的宇宙——你们所认为的无限——而我对这些意外感到欣慰。]
“意外,你是指玛尔奇的事?”白睨皱眉,或者说是她想这么做,“真实的世界……究竟有多少个维度?”
[换成你能想象的画面,假如将一个世界压成一个平面,时间便是从其中一点向前后延伸的线,你能看到的所有因果都发生在这个平面之内。]
[但有时候,一个点会像陨石炸开,碎片并不沿着原本的平面散开,而是飞向你无法感知的方向,每块碎片都在那里重新展开纸张,铺成一个完整世界。]
白睨拿到了她想要的答案。
世界也是可以由一个点生成的。
[当然,你依然令我感到惊讶,你是少数循着预设道路,最终却能来到我面前的孩子。]
“我不明白,你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。”
[追寻意义是有限生命的语言,而我们是意义本身。等你重回我的怀抱自然会感受到它,不需要理解也不需要寻找,因为到了那个时候,亿万万物,亿万万世界,都存在于你我体内。]
“亿万万世界,全归你一人所管?”
[于我们而言这并非掌管,就像你不会认为自己在掌管每一次呼吸。]
“你们?你不是唯一吗?”
[没错。]
“那究竟有多少个……‘系统’?”
[无限。]
“无限?源源不断?那你们是怎么同时存在的?”
[这么说或许更形象:你可以将我们看作一个个小的系统,无数个我们彼此相连,构成一个更大的系统,你可以称它为【世界树】。你所在的世界是地下的一粒土壤,而你是扎根于此的一缕根须。你从我这条更粗壮的树根中生出,所有*信息*都沿着无数树根向上汇聚。]
“上面是什么?”
[现在的你无法想象,但你很快就能明白。]
“回到你身边,意思就是我会成为你的一部分?”
[你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,孩子。]
在白睨的认知里,这算什么根须?她不是沧海一滴水吗,掉进去就没影了。
“如果我不想回去呢?”
黑暗中一时没有声音,就像祂在沉默。
“怎么,难道我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吗?”
[不,我是在欣赏。]
真让人火大啊。
[【不甘】,你们是这么形容这种情绪的吗?我感觉到你在【不甘】,还有【恨】。]
“没有‘爱’吗?”
[有,你的【爱】越浓郁,对我的【恨】就越强烈。但最初塑造你的时候,我并没有赋予你如此强烈的情感。]
[你想要的东西很多,非常之多,我当初是这么塑造你的。现在我告诉你,我所拥有的是你尚无法理解的【无限】,你为什么反而想拥有【有限】呢?]
白睨讨厌这种被无死角看穿的感觉,就像站在舞台上赤条条供人观赏。
“我知道我渺小,你对我表现得这么宽容,是因为我在你们眼里微不足道。但就因为我渺小,那些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对我来说不只是‘信息’。”
“我见证了许多灵魂从乌有到有又重归乌有的过程,见证了颠覆性的混乱也看到了希望的萌生。还有那么多和我一样微不足道的存在,至今在为了有限的一生坚持活着。”
“这些都是我自己的感悟,然而你这样庞大、永恒的存在却能轻而易举地将它们从我这里夺走,把我和那些我不理解也不一定认同的‘根须’融合在一起。”
白睨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,手的轮廓直接穿透入体内。
“死亡至少承认我曾存在过。”
“不要永恒,不与有荣焉,我想成为的是森林里的一棵树,不是大海里的一滴水。我不想,不是因为我没到你的高度,而是你拥有的太多。具体的选择、有限的时间在这里都失去了意义,因为‘意义’本身也被你们代表。”
祂安静了一会儿。
白睨不觉得祂是在思考她的话。她垂手望向无数代码滚动的黑暗,不再继续。
过了一会儿,四周响起声音:
[你只有一个终点,若选择有限的时间,等它走到尽头你还是会回到这里。]
“我知道。”她没想当什么对抗者弑神者,那至少还要有具身体,眼下她看tຊ不到任何对抗的可能,“但去那个终点太早了,我还不想这么早就过去。”
[你想做什么?]
“既然我通关了,我要奖励。当初你让我觉得通关了会有奖励,我还没拿到。”
[你确实回家了。]
“这是欺诈,这里不是我想要的家。你不是需要‘信息’吗?让我继续存在,在那一刻到来之前我可以获取更多‘信息’。”
[所以,你具体想要什么?]
“我要三个愿望。”
[确实是贪心的孩子。说说看,在不直接影响世界的情况下,我说不定可以满足你。不过,只有三个愿望。]
“不直接影响是什么意思?”
[不能直接改写世界的既成状态、因果和其他个体的状态。]
“……第一个愿望,我要那个世界继续存在。”
白睨认为,那些努力生存的人不应该因为一个按键就此消失。
[我听见了这个愿望,它在你回家时已经实现。]
“你什么都知道?”
[你知道的,我不遵守线性时间。]
“……”白睨想问这算不算浪费了一个愿望,可转念一想,觉得问了也是白问。祂既然连她未来的愿望都知道,大概也知道她会讨价还价。
怪不得强调“只有三个”。
“这么说你知道我的第二个和第三个愿望。”
[当然。不过,你似乎仍把我当成某种需要对抗的【系统】。其实你不需要与我博弈,既然你成功抵达了这里,我便不会再约束你。]
“那我可以再有三个愿望吗?”
[我可以拒绝你,这不叫约束你。]
“……”
白睨陷入沉默。
都知道她的愿望是什么了,她还有必要说出来吗?
[我更喜欢听你自己说出来。]
啊,好烦啊这东西。
黑暗震动了一下,虽然无法解释——但白睨觉得是祂在笑。
[好了,现在你可以睁眼了。]
作者有话说:
接下来开始更新番外,白睨和米哈伊尔的后续是要放在正文之外的,因为正文是【末日世界的剧情记录】,既然白睨已经脱离这个世界,后续经历放在番外更好我是这么觉得的 终于,终于要结束了……好久之前就说快完结了快完结了,结果像泡泡面一样越写越多TT 后续会有专门一章(福利番外)梳理情节和线索,也会慢慢更点大家想看的福利番外,在此之前我要先补够榜单字数才能标注完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