奥奇爽朗一笑,“不亏,我也蹭了老汤不少精酿。”
“两个酒鬼。”笑着摇摇头,爱舍丽几下剥好一只烤土豆,在咬一口前道,“那天啊,就是因为他突发奇想,让我去找老汤要点酒来做炖牛肉,我才在路上碰到你俩。我真是吓了一跳,村子里突然出现两个陌生人,而且一个人背着另一人,像阴暗的海螺一样偷偷摸摸蹲在篱笆后面,我差点吓出高音来!”
白睨看向米哈伊尔。
米哈伊尔挠了挠头,嘟囔了一句,“没有很阴暗,只是谨慎。”
“噢,他确实很谨慎。”赛芝挤眉弄眼,“爸爸看他背着一个人,手上还拿着背包和狼牙棒,心想去帮他拿包吧,提起胆子问,要不要帮忙呀?他说——‘不要,不要,这是我对象,我自己背!’”
张着嘴,白睨控制不住笑出声来。虽然很尴尬,但赛芝那夸张的挥手动作配上警惕的表情实在太有画面感了tຊ!
米哈伊尔的脸一下子红得像被煮熟了般,连辩解的心思都没有,匆匆埋头干饭,刀叉碰撞一通乱响。她心里得意,他也是棋逢对手了,能被老板一家调侃到哑然无语。
随后,爱舍丽询问了二人何时相识,由于米哈伊尔暂时下线——也有可能是赌气故意不帮她应付,白睨只能硬着头皮,从公寓见面开始讲起,随着一家三口的轮流追问,连着讲述了公寓生活、房车旅行、郊外训练、找到疗养院、经过木费镇。
中间被她省去了大量敏感信息,惊险经历也去油减醋,仍让三个人听得一愣一愣。
“但是,”白睨终于把话题带到了奇平洼,“我从来没遇到过‘无接触感染’的例子,这和以往的传播途经完全不同。虽然对你们来说,我们可能是个外人,但是这件事已经怪异到让我们觉得,如果无法找出那个危险因素,今后我们都无法预防感染。”
老板靠在椅背上,拳头抵在唇前,缓缓道,“其实大规模感染刚出现那会儿,我们也从广播里听到了不少消息。大家都知道情况不对,但是……”她叹一口气,“这一切太奇怪了,已经超出我们的认知了。”
“关于之前那几名感染者,”白睨把那份笔记摊在桌上,“你们能想起他们任何一点的相似或者异常之处么?无论是生活习惯、人际关系还是居所环境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,三人锁着眉头思索片刻,最后赛芝缓缓摇头,“想不出什么来……他们和别人没什么两样。白天干活,偶尔在村里晒晒太阳,晚上就去酒吧喝酒、聊天……住所都不挨着,人际关系——大家对彼此都很熟悉,要说有什么特别的……我是真想不到。”
爱舍丽犹豫着道,“你说,这件事会和依尔莎有关吗?她总喜欢在墓地坐着。”
“那是因为去看望她的丈夫吧?”
“话虽如此……哎,可能是我想多了。”
“一定要说,我觉得吉米的事比较古怪,之前不是经常看到他半夜在村子外围晃荡吗?”
“爸,那是因为他在和妮娜约会……”
一家三口你一言我一句,话题开枝散叶,每个村民在饭桌上轮流登场。
奇平洼太小了,小到每个人的生活都被他人看在眼中,可真要去从这些熟悉得仿佛亲历的日常中挑出异常,却如砾中拣沙,难以摸底。
笑过之后,桌上的气氛慢慢沉了下来,那些轮流出场的角色,又悄悄回到台下。
天黑闭眼,下一个是谁呢?
·
饭后,米哈伊尔照常去洗碗。
白睨在餐桌边坐了一会儿,发现赛芝不见了。
下到一楼,她在后院找到了赛芝,也看见了后院的景象。
院中有一方水塘,映着粼粼月光,边缘摇曳着细细的香蒲。池塘附近,草叶野蛮生长,或稀疏或茂密。
可待她仔细一看,却发现这些植物并非杂草:菠菜、药蜀葵、洋甘菊、甘蓝、康复力、甜菜、防风草……蔬菜与药草三三两两交错生长,彼此不分畦界,各自占着最合适的位置。
“有时候我就坐在这里,想象外面是什么样子。”
赛芝托着下巴坐在台阶上,眼珠盈盈转到眼角,对白睨道。
“这里就像一张地图。每一块区域,都代表着一个地方或部落。”她伸出手指,在地上点过,“池塘旁的香蒲,是溪畔巴顿;树下那丛接骨木,是伯里堡;浅沟里的蓍草,是斯莱德溪;那堆贴地生长的康复力草,是灰维克。”
她的手最后指向树根旁微微下陷的地方,那里长着一簇圆圆的浅褐色蘑菇。
“这是奇平洼,大家像蘑菇一样凑在潮湿的低洼处。部落小小的不起眼,就算外面刮风下雨,也不会影响我们。”
她顿了顿,叹息道,“但若有新的孢子落在这里……却很难生长。”
白睨看着那一柄柄圆顶细杆的小蘑菇,菌盖边缘毛绒绒的,就像茅草屋的屋檐。
“嗯,每个族群都有各自的特质。正因这样,奇平洼在这场灾难里幸存下来。”她道。
“今天听了你们的经历,我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议。如果换成我们家,大概完全没办法活下去吧。”赛芝笑笑,从脚边捡起一片枯叶,漫不经心地折叠,“心里还是有点落寞吧,我还有那么多地方没有去过,现在更是难以涉足了。”
“你想去外面生活吗,我是说以前。”
“曾经想过,现在不想了。外面没有人类没有食物,真出去也只是换个地方蜗居,有什么好呢?”女子摇摇头,把枯叶抛下,对白睨坦然一笑,“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守住我们的村子。不过,这个村子如何发展,却是由我们自己决定的。”
她信誓旦旦道,“你们是危机后第一个来到这里的,但以后或许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我们一定是要做出改变的。或许有一天,这里一切都会不一样。”
“在湿冷无光的日子里,蘑菇最有优势。”
·
白睨和米哈伊尔向杂货店老板夫妇告辞,赛芝送着他们来到一楼。
“对了,你们来看看这个!”赛芝轻轻推着她来到墙边,墙上钉着一张旧木牌,几乎写满黑色笔迹。
“这是我们杂货店的纪念牌。最早是酒吧先挂的,爸爸从酒吧回来后,非要在我们店里也挂上一个。哈哈,当时我还说,杂货店挂什么纪念牌呢?不过大家都挺给面子的,买了东西就在上面写句话,这个小人是孩子们画的。”
白睨走近,看见木牌上写满了留言和名字,几个歪歪扭扭的涂鸦小人挤在缝隙间。一支笔递到他们身前,赛芝眨眨眼,笑道,“你们也写上吧?来杂货店的是客人,来我们家吃饭的也是客人。”
他们没有推脱。米哈伊尔的签名一笔呵成,潦草得像得了医生真传。轮到白睨时,她在木牌上签下“Ni Bai”,赛芝突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原来‘白’不是您的名吗?”
白睨愣了一下,才想起自己习惯对外人介绍自己为“Bai”,赛芝并不知道她的全名,连忙解释道:“是的,我名叫 Ni,只是觉得 Bai 的发音更方便,所以平时就用这个来介绍自己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!”赛芝恍然地点点头,又笑了起来,“索罗金先生也是这样呢,先告诉别人自己的姓氏。不过我们听你叫他,知道他名叫米哈伊尔。你的名字我还是第一次得知道,不介意的话,今后我可以叫你Ni吗?”
虽然感觉有点奇怪,但可以接受,白睨点头。赛芝接过笔,目光落回牌子上,满意得像欣赏一件珍藏,“好啦,所有人的名字都在这里了。这就像收集明信片一样令人有满足感,不是吗?”
这时,白睨注意到木牌旁边挂着一个天气记录板,板子上以日历的形式记录了近期的天气,旁边悬着记录本和老式气压计,表的黄铜边框都是刮痕,现在指针停在中间的“Change”。
她被记录板吸引,站定不动。
“怎么了?”米哈伊尔凑过来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只看到几个简略的手绘标志。
白睨一声不吭,盯着看了好一会儿。突然,她用力拍了下手,清脆声炸得其他人一抖。
“可能!——等等,但为什么……嘶,难道……”
嘴里嘀嘀咕咕,白睨抬起头,目光扫射二人,“抱歉,我们先走一步。”
赛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,白睨已经拉起米哈伊尔,几乎靠蛮力拖着他冲出杂货店。
“等等,白!”米哈伊尔跟上她,“能不能解释一下你脑子里的东西?”
白睨脚步不停,抬手打了个响指。
“我很快就给你解释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46章 茅草屋小村(八) 歇业
湿漉漉的手往围裙上一抹, 老汤将门上的木牌翻转过来,亮出“Open”。
他回过头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:吧台后的酒桶, 已经就位;吧台上杯子一排排倒扣着, 已经就位;炉火稳稳地燃着,已经就位;椅子都靠着桌子, 已经就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