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很好。”李嘉言把纸条折起,收进袖中:“剩下的交给我来查便是,你什么都不必管,安心养病。”
她说着站起身来:“天色不早了,你先歇着吧。”
“殿下。”魏瑄突然又开了口:“臣还有一事相求。”
李嘉言又坐了回去:“什么事,说吧。”
魏瑄垂下眼,手指在书上摩挲着,犹豫少顷才道:“臣想把母亲从府里接出来,还有阿顺。另寻一处大些的宅子,把春桃也接过去……”
“我当是什么事,自然可以。”李嘉言爽快应下。一则,这是再合理不过的要求;二则,她原本就想把人接出来,看看除了纸条上的事,这位王大娘子还能知道些什么——看起来也是个胆大心细的明白人。
她想了想又道:“你若是嫌外头不便,公主府这么大,腾出个院子来也使得。”
“多谢殿下,但还是外头好些。”魏瑄顿了顿,又解释道:“母亲在魏家拘了一辈子,如今年纪也大了,臣只想让她往后的日子松快些……”
这个道理,李嘉言当然懂。若是住在公主府,便成了换个地方看人脸色。
“好,都依你。”她答应得更爽快了:“宅子的事,我明日便让人去办。”
话说到这里,魏瑄却仍是眼神闪烁,手指把书角捻得起了毛边,欲言又止好几回,这才终于吞吞吐吐开了口:“臣……臣也想搬出去住。”
“为何?”李嘉言皱起眉头:“若是要奉养母亲,自然可以,若是为了别的……”
“臣是,臣是……”魏瑄避开她的目光,声音越来越低:“臣如今这个样子,倒是成了殿下的拖累。臣是想……殿下身边,总该有人伺候着,臣不该……占着这个位置。”
“不行。”李嘉言一口回绝:“我早告诉过你,你从里到外都是我的。想跑?门也没有!”
魏瑄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去,眼眶不由得有些发热。他自然舍不得,他甚至曾偷偷梦过独占殿下,可他也清楚地知道,殿下不属于任何人。自己于殿下而言,是最特殊的一个,这难道不是足够了么?
“旁的心思都收起来。”李嘉言绷着脸,语气却是缓的:“眼下你最要紧的差事,就是把身子好生养起来。这是我交代的,你要用心办好。”
“是,臣遵命。”魏瑄低低地应了一声。他会努力好好的,能多陪殿下一日便是一日……如今所求的,不过是多年之后,殿下还能记得自己。
李嘉言抬手拢了拢他鬓边的乱发,指尖擦过皮肤,微微有些发烫——低热又起来了。
她俯下身,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:“别胡思乱想,快睡吧,我明日再来看你。”
魏瑄终于抬起头,眼里有了些微笑意。
李嘉言替他把灯捻暗了些,这才转身离开。
夜色沉沉,院墙上头悬着一轮将圆的月,明日便是八月十五。
前两日韦后传下话来,说要一家人聚在一处赏月。其实在这个时候,中秋尚未变为家人团圆的年节,这个家宴……怕不只是为了赏月。
中秋宴摆在太极宫海池的水殿里。
白日里又闷又燥,入了夜,暑气仍盘桓在宫墙之间不肯散。亏得还有这一小片水,总算有了几分凉意。
李嘉言腹诽着,太极宫这选址实在不怎么样,地势低洼,一入夏便是个大蒸笼,闷得人喘不上气。明明北边就有一座现成的大明宫,凉爽干燥,地方又大,怎么就不能搬过去住?何必为着所谓的李唐正统受这个罪。回头得跟李显提一提。
她一面摇着扇子一面神游天外,忽听长宁公主李懿行一阵大笑:“阿娘,你可别笑话我了!”
韦后笑吟吟地应道:“怎么就是笑话你?好歹你也是有人推举了。”
“哎哟,那也是给裹儿造势罢了。”李懿行说着抬起手腕,往烛光底下一送,腕上是只金镶玉的手镯,配着着赤金兽首的铰扣,兽眼又是一颗红宝石,转腕之间流光溢彩,直晃人眼。
她得意地摇了摇道:“我志不在朝堂,这辈子就爱这些个俗物。”
“你好歹是个公主,怎么就这点出息啊。”韦后笑着嗔了一句,目光扫过席尾,笑意顿时消失了几分:“说起来,近来举温王的封章,倒是一日多过一日。”
李重茂一声不吭地坐在下首,突然听到韦后点自己,慌忙坐直了。
韦后眯起眼看向他:“我是想不通,你做出什么功绩了?究竟何德何能,竟然有这么些人举你?”
第83章 83、日月之道
水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,廊下的丝竹声也停了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重茂身上。
他显是没有料到,皇后会在此时发难,愣了几息才离席跪了下来。
“儿臣不敢。”他伏下身去,声音还算稳当:“诸公谬举,儿臣实不敢当,也从不敢做此想。只是……只是诸公既有此议,儿臣身为皇子,许是,许是也到了该为父皇分忧的年岁了……”
“哦?”韦后往凭几上一靠,饶有兴趣地看着他:“分忧?那你倒是说说,你打算怎么替你父皇分忧啊?”
“儿臣……儿臣……”李重茂张口结舌好半天,愣是没说出什么来,也不知是真说不出,还是被韦后的眼神吓得不敢说。
“哎呀,何必呢?”李显摆了摆手:“一家子吃吃酒,赏赏月多好,说这些做什么?”
他瞄了一眼韦后,又看向李重茂皱眉斥道:“你也是,都不小了,别整日只知嬉游,多跟你阿姊学学。”
“就他?”李懿行嗤笑道:“阿耶你说的倒轻巧,他能学得来么?”
她说着拿起酒壶给李显满上,又端到他面前笑着说道:“您呀,不如先听阿娘把话说完。”
李嘉言看看稳坐如山的韦后,又看看气定神闲的长宁公主,突然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,那些对不上的帐,此时全都对上了。
韦后脸上的笑意早已敛尽,只紧盯着李重茂道:“我来猜一猜,是不是有人同你说,你是皇子,储位就该是你的,毕竟自古以来,哪有公主继位的道理?有没有这回事?”
李重茂的头垂得更低了,结结巴巴地答道:“没,没有这回事。”
“你看看,你还在说谎。”韦后惋惜地叹了口气:“那我再换个问法——寻你的那个人,是不是魏元忠?”
“李重茂!”李显的脸色终于变了,把酒盏往案上一顿,提高了声音道:“你给朕老实说,究竟是怎么回事?!”
“父皇!”李重茂吓得浑身一抖,眼泪立时掉了下来:“魏,魏公是来见过儿臣……可是,可是,只有一回!儿臣什么都没应承!儿臣真的什么都没应承啊!”
“你应承不应承,又有什么打紧?”韦后冷哼一声:“横竖举你的封章越来越多,你心里便高兴起来,当真做起了当太子的美梦。”
“儿臣没有!儿臣怎么敢!”李重茂连声否认。
韦后并没有理会他,只缓缓地摇了摇头:“可惜啊……那老匹夫有不少旧友故交不假,可那些‘请愿’的太学生,还有国子监那起子小官,不少都收了他的好处——你这份‘民意’,是钱买来的。”
“什么?!”李显瞪大了眼睛:“魏元忠罢官闲居两年,他哪来的钱?!”
“我给的。”韦后说得云淡风轻,仿佛这其中并无任何不寻常之事。
李显手里的酒盏一歪,一盏酒全洒在了袍子上。
一个内侍先要上前帮他收拾,却被他一把推开。他自己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两下,拧着眉毛不快地问道:“你,你这又是为何?明知他是个认死理的老顽固,还使钱去引他,这不是,这不是成心……”
韦后抬手按了按心头,作出一副受伤的样子:“在陛下心里,我原是这样的人?平白无故地,非要去害那个老东西?若不是他按捺不住,主动找上门来,我才懒得理会他。”
她放下手,一脸鄙夷道:“他去找了韦巨源,说温王年少,来日皇后好垂帘摄政,共治天下。你若是不信,把魏元忠叫来一问便知。”
“倒也不用惊动魏公。”李嘉言不紧不慢地开了口:“传魏晃来问问也是一样。再不然,西市有间笔墨铺子,掌柜的姓刘,魏府的银钱过手,走的都是他那条路——这些,女儿也是昨日才知道的。”
她转向李显,痛心疾首道:“阿耶,你怎么好疑阿娘的心呢?”
韦后侧目看了女儿一眼,眼底有动容一闪而过,很快又敛了去,顺着话头附和道:“是啊,我眼皮子就那么浅么?当我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。”
“正好借他的门路引蛇出洞,一网打尽。”韦后脸上是满意的微笑:“倒省了我的事了。”
李显看了看韦后,又看了自己的两个嫡公主,半晌才一巴掌拍在案上:“好!好一个三朝老臣!枉我费尽心机,留了他一条命!”
骂完,他又觉出些不对来,望着韦后语气委屈:“这等大事,你怎么不先与我商量一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