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与你商量,这事儿就办不成了。”韦后眼皮都没抬。
李显语塞,悻悻地端起盏来继续喝酒。
“至于你。”韦后的目光重新落回李重茂身上:“我且问你,莫说裹儿了,你几个阿姊哪一个不比你强?别的本事没有,倒是会痴心妄想。”
“我想来想去,你也就有一样,生成了个郎君身子。”她嫌弃地哼了一声,眼风扫过远处的侍从:“若这也能算本事,这满宫的内侍,原先个个都是郎君。”
李重茂吓得面无人色,语无伦次地砰砰磕头,连声求饶道:“儿臣知错了,儿臣以后再也不敢了,儿臣,儿臣明日就上表,退出储君推举,儿臣再也不敢了……求母后饶命,母后饶命!”
“退出?”长宁公主上下打量了李重茂一番:“这话说的,倒像储位原本有你的份一样。”
“阿姊!”李重茂朝着她的方向膝行半步,抽泣着说道:“弟弟知错了,求阿姊教我,求阿姊指一条明路!”
“罢了。”韦后收了笑叹道:“念你年少无知,是叫人拿去做了筏子,我便再给你一次机会。明日一早上表,将魏元忠何时寻的你,说了什么话,许了什么愿,一五一十写个明白。”
“做得好,你还是圣人的儿子。做不好——”她没说下去,只端起酒盏,慢慢抿了一口。
“儿臣写!儿臣这就写!“李重茂涕泪横流地磕下头去,一迭声地应着:“儿臣谢母后,谢母后宽宏大量,饶过儿臣这一回……”
李嘉言看看将所满朝堂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母亲,还有与她配合默契的阿姊,眼眶倏然有些潮湿。
她们在用自己的方式,为她扫清一切障碍。
李嘉言深吸了一口气,假装仰头赏月,眼泪才没有掉下来。
明月直入,无心可猜
出自李白《独漉篇》:“明月直入,无心可猜。雄剑挂壁,时时龙鸣。”不过在我们的世界线上,“雄剑”两个字就不太合适了,“利剑挂壁,时时争鸣”才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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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李重茂的表章,八月十六一早便递进了宫。
想是连夜赶写的,字迹潦草,该写的却没有少写,把魏元忠和他的同党揭了个底掉,末了还添了几句自己如何惶惧不寐、深恨为佞者所乘。满篇看下来,倒也不能说他全无长处,把自己摘干净这门功夫,称得上炉火纯青。
朝堂霎时炸开了锅。
三司奉敕推问。大理寺卿郑惟忠既举过温王,又与魏元忠有旧,案发次日便上表引咎,自请避位。李显准了,寺务暂由少卿代摄。
西市那间笔墨铺子当日便被查抄。刘掌柜锁进大理寺,没熬过两堂,账册、名录、往来字据尽数起获。收了钱的,按赃议罪;附了名的,贬出京去。太学一夜之间空了小半,国子监也清洗了一遍,那句传了一夏天的“温王为成王”,再也无人提起。
至于魏元忠,三司的传票还没递到靖安坊,人已经没了。他自缢于书房,只留下一封绝笔。引经据典,洋洋万言,通篇都是纲常社稷,自始至终没提到一个钱字。
李显得了消息,半晌没有言语,末了只吩咐了一句:身后的事,不必再深究了。
苏瑰上表乞骸骨,李显爽快照准。这老狐狸倒是留了个心眼,他儿子苏颋举了安乐公主,得以留在朝中,稳稳当当继续做着他的中书舍人。
九月初一,封章之期一到,宗正寺会同礼部、御史台,当众开拆点验。千余道封章,举定国安乐公主者七百余道,结果毫无悬念。
另有举温王者三百余,其中二百有五在刘掌柜的账册上有对应价钱。如今温王自己退出推举,那这些封章便一份也作不得数了。还有约莫几十本举了相王,可惜相王已是罪人,自然也作不得数。
举谯王重福者十余道,人远在均州,倒也有人肯下这注冷子。又有五道举的是长宁公主,她特意遣人打听了是哪五位,扬言要请他们吃酒。
制书是月中下的。立定国安乐公主为皇储,告天地宗庙,大赦天下。
储君册礼的仪注是现成的,礼部拟好呈上,李显提笔便改:鼓吹加倍,仗卫加倍,另赐酺七日。礼官壮着胆子谏了句”于礼稍过”,他胡子一竖怒道:“册公主为储,是开天辟地头一回,过什么过?朕犹觉不足!”那礼官顿时没了声音。
册礼之后,李嘉言入主东宫。公主府六率尽数改隶,依东宫制扩为十率。
东宫官属,自有一套班子。名单是她亲手拟的,递上去,李显一字未改,照单画可。
上官婉儿任为太子詹事,总东宫众务。她代天子草诏几十年,大权在手而名分无着,如今头一回,印是她自己的。卢臻为太子洗马,掌司经局——干的还是从前的活,只是从前叫陪读,如今是正经上了大唐官册的朝廷命官。另任上官云为太子舍人,掌表启文书;杨景逍为詹事府丞,佐理府务;许令仪则掌家令府,辖典仓司藏事。
储位既定,冬至大祀的终献,也没什么好议的了。
朝中不是没有人想说什么,但谁也不想做第二个魏元忠,几道不痛不痒的疏议递上去,便没了下文。
入了十月,又有两桩事先后定了下来。
头一桩是改元。礼官援显庆年间立储改元的故事,奏请以明年正月朔改元,拟上来的吉号列了一案,“含章”排在头一个——取《易》坤卦“含章可贞”,礼官们觉得再贴切不过。
李嘉言扫了一眼,提笔圈了卢臻替她备下的另外两个字:贞明。取《易·系辞》:“日月之道,贞明者也
下一句是“天地之道,贞观者也”。
。”
第二桩是开科。储副初立,广求贤佐,下制特开制举,设才堪经邦等数科。制书出自太子舍人上官云之手:“凡天下诸色人,有怀才抱器、志切匡时者,不限出身,不拘资地,咸听自举,赴阙应诏。”
有些话,还是不能明说。李嘉言只盼着,有更多人读懂其中“男女不限,唯才是举”的意思。
第84章 84、查无此禁
贞明元年正月初五,百司假满视事。
吏部考功员外郎杜子腾到衙时,天才蒙蒙亮。
案头的文状积了半尺高。年假里司中只留令史轮值,负责收状验印,勘状的活计却须等假满。
各州应举的人趁着年节陆续到京,状子便都压在了这儿。他呷了一口热浆水,提笔开始勘状。
乡贯、三代、年甲……他一样一样对过去,合式的归一摞,存疑的归一摞,驳退的又归一摞。日日如此,闭着眼也做得。
坐了两个时辰,那半尺高的文状渐渐见了底。眼看晌午将近,批完手头这几份便可用饭,杜子腾心情颇佳,又拈起一份。
展开先是一喜。一手端正的小楷,笔画瘦硬,起收一丝不苟,状式更是分毫不差:京兆万年人,陈氏,名知白,年二十有四,习《毛诗》《论语》,兼通史传;父陈济,明经出身,现任华阴县令;三代清白。勘了一上午的状,十份里有九份不是漏了年甲,便是错了行格,这一份从头到尾,竟挑不出一点错处来。
他正要往合式那一摞放,目光扫回状首,手一抖,那份状险些脱了手。
“女子陈知白,谨诣阙投状”。
杜子腾把状纸举到窗前,对着天光看了半晌。那个女字一笔一画写得清楚,不是讹笔。
一个女子来凑什么热闹?他抬手就要往驳退那一摞放,临了却又犹豫起来。
如今储君是女子,东宫属官小半是女子,这制举又为东宫新册而开……现如今,还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?
他把那份状翻过来扣在案上,压了一方镇纸,起身用饭去了。
廊下大锅热气腾腾。杜子腾端着食案四下张望了一会儿,便假装随意地在杨景远对面坐了下来。
寒暄两句后,他先叹了口气道:“这官是愈发不好做了,上值第一日,就先撞上一桩难事。”
杨景远随口应了一句:“哦?什么难事?”
杜子腾摇了摇头,压低声音道:“今早勘出一份状,投状制举的竟是个女子,华阴县令之女。”
杨景远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,又若无其事地夹起菜:“竟有这等事。”
“杨主事怎么看?”杜子腾追问道。
杨景远却不肯回答:“这我可不敢说。勘状的章程,本就全在杜员外。”
“令姊如今就在东宫供事。”杜子腾往前凑了凑:“上头是个什么意思,她一点也没同你讲过?”
“杜员外有所不知。”杨景远苦笑道:“我那阿姊是个呆性子,早年还入道做过几年女冠,平日也听不着她三句话,更别说公家的事,她又岂肯透露半个字?”
杜子腾不死心,又拐着弯问了几遭。东宫近来是个什么气象啊,詹事府的差使忙不忙啊,姐弟平日多久走动一回啊。杨景远句句有答,却字字没有实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