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好自己的女儿只有八岁,现在开蒙也不算太晚,杜子腾暗想。
他把笔搁下,怅然坐了一会儿,把李霁的状归进合式的那一摞。
到了二月,投状应试的女子已一百有七。
李嘉言翻着名录,只见清一色的郡望著姓,而父亲只是县令的陈知白,当真算得出身寒微的那个了。
她不由得叹息,这个时代,别说女子了,买书籍笔墨的这笔钱,就已经拦下了大多数人。
李嘉言从案角的锦匣里取出一个小册子。册子已经用去了小半本,上面写满了各色事项,不少已经打上了勾。
她翻到空白处,提笔添上一行:州县置女塾。
要做的事越来越多,可打了勾的也越来越多。理想中的世界一砖一瓦建立起来,还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么?
“殿下今日心情不错。”魏瑄不知何时来的,正站在门口,眼里含着笑:“臣来送殿试仪注,站了半晌了,殿下一直在笑,是谁写了什么妙文么?”
“是账本,天下最好看的账本。”李嘉言合上册子收了起来,抬眼打量着他。
近来魏瑄的气色也好了很多,眉目也舒展了起来。
想到这儿,李嘉言轻轻叹了口气。魏元忠死得决绝,外人只道魏瑄切割得干净利落,连一日素服也无。可父祖都身负大罪,他又早被除了族,断无服丧之理。
只有她知道,魏瑄当时本就在病中,消息传来时,他虽然什么都没说,病情却一直迁延不愈,好几个月都不能视事。
后来迁入东宫,魏瑄干脆卸了户部的外官,除授东宫崇文馆学士,每日不过是读书修书,将养到年前,人才算缓过来些许。
如今都能站在这儿调侃她了,看来是大好了。
“仪注先放着吧,回头看。”李嘉言伸了个懒腰笑道:“每日批不完的启状,议不完的事,我都记不清上回出宫是什么时候了。今日天气不错,走,出去转转。”
“是。”魏瑄干脆应下,略一思索又道:“举子们如今都聚在崇仁坊,紧挨着皇城,客舍茶肆众多。殿下要察访士情,去那里最相宜。”
李嘉言一愣。她当真就是想出去走走,晒晒太阳看看柳芽,谁说要察访士情了?
她看着魏瑄一脸“殿下深谋远虑”的郑重模样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罢了,察访就察访,横竖崇仁坊确实有热闹看。
既是要微服,出门前少不得一番收拾。
李嘉言挑了件茜色圆领袍,发髻用小冠束了——寻常富家娘子作男装打扮出游,长安街巷间到处都是。魏瑄一身月白襕衫,临走前犹豫少顷,还是罩了领灰鼠裘。
两人从延喜门出了皇城,顺着东墙外的大街往南走,过了一个坊口便到了崇仁坊。正如魏瑄所说,如今坊中比西市还热闹。
客舍的幌子一家挨一家,有举子拎着行李与掌柜掰扯:“通铺三十文,还要与四人同榻,你这是宰客!”
掌柜两手一摊:“爱住不住,柴房都隔出来租了,后头还排着号呢。”
书肆门前更热闹,伙计站在凳子上吆喝,新抄的《历科策问程文》墨迹未干,一群一群的举子抢着买。
两人在坊内转了一圈,最终在最大的那家茶肆门前停了脚。两层的木楼,占了三间铺位,檐下茶旗酒旗各挑一面,楼下大堂里风炉铜铫排开一溜,白汽蒸腾。满堂青袍白衫,四壁题诗层层叠叠,也不知积了多少茬举子的意气。
跑堂的一看来客衣着体面,忙殷勤地将他们往里引,掌柜的也从柜台后迎了出来,脸上的笑更热切了几分。
“二位瞧着眼生,是来京应制举的贵客吧?楼上雅座请——”
他一面引路一面滔滔不绝道:“我这双眼见得人多,从来不会出错。娘子这通身的气度,往这儿一站,比方才那几位明经出身的郎君还有威仪,可是也投了状的?”
“自然是投了。”李嘉言从善如流地答道:“掌柜好眼力。”
掌柜一看自己猜对了,愈加热络起来,又冲魏瑄笑着说道:“小郎君是来相陪的?那赶情好啊!如今这世道可是不同了,前头柳家娘子要应试,她夫君日日在廊下替她誊策文呢。你家娘子有这份气象,郎君只管把心搁在肚子里。”
魏瑄连连点头:“这世道变得好啊,我可打心眼里替我家娘子高兴。话说回来,真疼自己娘子,怎么忍心她明珠蒙尘呢?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掌柜更得意了,凑近了压低声音道:“我跟您透个底,这制举跟贡举可不是一码事。殿试策文入了圣人的眼,当场就能授官。到时候娘子绯袍加身,郎君你就等着享福吧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魏瑄一脸严肃,张口就来:“我家娘子自幼过目成诵,博通经史,下笔千言。要我说,今科这个魁首,别人来了也是白争。”
过目成诵?李嘉言眼皮一跳。她连论语都得卢师从头讲起的人,此刻只能端坐着,把一记眼刀横扫过去。
魏瑄浑然不觉,还在添油加醋:“不仅如此,钱谷度支水利,就没有我家娘子不通的。莫说及第,就是将来出将入相,也未可知。”
掌柜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,轻咳一声道:“郎君这话说得,您可真敢夸。”
“实话罢了。”魏瑄一本正经道:“别家郎君不敢夸,那是底气不足。我就不同了,我家娘子,就是全天下最……啊!娘子我错了!”
桌案底下,李嘉言的手稳准狠地掐上了他的大腿。
她面上纹丝不动,转向掌柜温声道:“您快去备茶吧,别理他。”说着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:“他有痴症,人多的时候容易犯。”
掌柜忙不迭地走了,魏瑄赶在李嘉言开口之前,先低声表了态:“臣方才说的,句句是实。”
李嘉言瞪了他一眼:“谁是你娘子。”
“娘子二字,或有可议。”魏瑄一面揉着大腿,一面振振有词:“但臣是殿下的郎君,这一节,不会有错。”
李嘉言刚想再骂他两句,跑堂的脚步声已经上了楼。掌柜的亲自端着托盘跟在后头,茶汤两碗,另配了四碟茶点:蜜浸的果脯、炸得金黄的馓子、一碟胡麻饼,还有一碟切成小块的枣糕。
“小店粗点,二位将就。”掌柜的把碟子一一摆开,便点头哈腰地去了。
茶是新煎的,两人就着点心,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满堂人声。
邻桌是四五个外州口音的举子,正热烈地议论着行卷之事。
“上官詹事最尊,可她日日在政事堂,等闲够不着啊。”一个胖举子说。
“那便投上官舍人。她年轻,又重才学,投过去当真会看。”旁边的小胡子道。
胖举子不甚赞同:“正因人人都道她会看,卷子在她那儿堆成了山。你我的卷压在几百轴底下,几时轮得到?”
“卢洗马呢?储君的授业恩师。”一个四方脸皱眉问道。
“我听说卢洗马只收经义扎实的卷子,浮词丽句一概不看。”小胡子摇头道:“李相倒是文章宗主,可他什么阵仗没见过,寻常卷子入不了眼。崔相……”
“崔相就免了。”四方脸连连摆摆手:“我有同乡去岁走过他的门路,银子进去,客气话出来,事情却是一件没办。”
一桌人沉默着喝茶,都有些泄气。半晌,角落里一个瘦举子慢悠悠地开了口:“要我说,不如投崇文馆魏学士。”
“魏学士?”胖举子失笑:“他连朝都不上,深居简出,你根本寻不着人,怎么投?”
“我自然有门路。”瘦举子放下茶碗:“实不相瞒,我有一旧友,他表弟在东宫当差,能把卷子递到魏学士案头。”
他环视一圈,又压低了声音,紧着补道:“先说明白,这事自然要使钱。但使钱归使钱,外头多少人捧着钱寻不着庙门。我是瞧着咱们同客舍住了这些时日,投缘,才漏这个口风,出了这张桌子可就没这话了。”
“多少钱?”众人纷纷问道。
瘦举子伸出一个巴掌晃了晃。
“五贯?”四方脸问道。
那瘦举子却只是摇头。
“五十贯?!”胖举子一口茶喷了出来。
第86章 86、奇货可居
胖举子嘴里的茶喷出去老远,四方脸躲闪不及,前襟湿了一大片,站起来直跳脚。跑堂的赶紧上来收拾,临近几桌都在笑着看热闹。
魏瑄则目视前方,坐得笔直,一副宠辱不惊的架势。
李嘉言凑近他的耳朵,笑着低声道:“你还挺贵的。”
魏瑄的耳朵刷地红了,他飞快地答道:“臣毫不知情。”
“我没问这个。”李嘉言挑眉。
她说着又在他脸上捏了一把:“你别急啊,我还打算买呢。郎君,你去请他过来如何?”
“娘子有命,为夫不敢不从。”魏瑄拿腔拿调地答道。
李嘉言眯起了眼。好啊,趁着做戏的功夫,蹬鼻子上脸的,都敢自称“为夫”了。这笔帐先记下,回去再慢慢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