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命之皇太女_锵锵【完结+番外】(106)

  那头,魏瑄已经起身过去了。邻桌见有生人靠近,都停了话头看着他。

  “叨扰了。”他拱手长揖:“方才诸位高论,在下于邻座字字入耳。内子应制举,正为行卷的事发愁,便遣我过来问问。”

  四方脸好好的衣服都湿了,正心情不佳,便嗤笑道:“郎君说笑了吧,你刚说的,尊夫人取魁首如探囊取物,还用得着愁这个?”

  魏瑄重重叹了口气:“文章再好,没人看见也是无用。方才是哪位说的来着——”

  他又朝胖举人深深一揖:“金玉之言呐!我这几日,愁得觉都睡不踏实。”

  不过是随口的牢骚,倒被人夸赞起来,胖举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。

  魏瑄这才转向角落里的瘦举子:“所以,还得求教这位兄台,内子想请你移步一叙。诸位这一席的茶钱,也一并记在我的帐上,权当搅扰的赔礼。”

  此言一出,一桌人顿时都客气了起来,推让声道谢声此起彼伏。

  瘦举子捻着颌下几根稀疏的胡子,做出沉吟之态:“这个么……此事,原也不便声张……”

  话是这么说,人却已经站了起来,跟着魏瑄往过走。

  四方脸小声嘀咕:“刚还说不出这张桌子,这就要卖与旁人了。”

  “眼红什么?”胖举子灌了口茶道:“五十贯啊,卖你,你买得起么?”

  这头瘦举子已经告了座。他也不兜圈子,只把刚才那套说辞又抖了一遍,末了强调道:“这条路子,满长安独此一份。”

  李嘉言配合地露出三分心动七分疑惑:“这位魏学士这般孤僻的脾性,卷子便是递到了案头,他能看么?”

  “娘子有所不知。”瘦举子胸有成竹,刚要再往下说,突然眉头一动,把二人重新打量了一番。

  “不对啊。”他狐疑道:“两位这口音,地道的京兆人,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?”

  糟糕!李嘉言心里咯噔一下。光顾着扮外行,倒忘了这满口的官话是做不得假的。

  她正想着要怎么圆才好,却见魏瑄苦笑着摇了摇头:“实不相瞒,我家原是长安的不假,只是家父几年前获罪,被贬边州……”

  他低下头,一副悲切的模样:“离京这些年,长安城里早换了几度天地……门第败落至此,我如今也只能指望我娘子了。”

  李嘉言在旁听着,心下暗叹。这话哪里用得着演?不过几处细节挪了挪地方,大半竟是真的。他垂眼时那一点黯然,大约也并非作伪。

  可这又能怪谁呢?要怪,只能怪魏元忠自己想不开,非要一条道走到黑,生生把一家老小都拖下了水。

  瘦举子听罢,也换上了一副怜悯的神色,摇头叹道:“宦海无常,宦海无常啊。”

  他抬手要拍魏瑄的肩,忽而又觉不妥,只好拍了拍桌沿:“不过郎君也莫灰心。多少人家败落了,连个指望都没有。郎君好歹有这样一位撑立门户的娘子,这叫什么?这叫否极泰来!”

  “足下这话,说到我心坎里了。”魏瑄顺势接道:“我如今是把全副身家都押在娘子身上了。所以这行卷啊,对旁人是锦上添花,对我可是雪中送炭。”

  “那郎君你可是找对人了。”瘦举子拍拍胸脯道:“我也给你交个底,这个魏学士,他自是与旁人不同,不在脾性,而在身份。”

  他左右看了一眼,这又故作神秘道:“为何都说他深居简出?旁人散了值,各自回府。魏学士呢,他拐个弯就到了——他就住在东宫里头。”

  “还有这等事!”李嘉言瞪大了眼睛。

  “言尽于此。”瘦举子眨巴着眼道:“二位都是明白人,再多的,我也不能说了。”

  “既是这等人物……”李嘉言追问道:“那这卷子递上去,几日能有回音?”

  瘦举子却连连摆手:“殿试之前,这可说不得!”

  “为何说不得?”李嘉言皱眉。

  “这还用问么?”瘦举子面露不悦:“这卷子递到魏学士案头,跟递到咱们太子殿下手里,有什么两样?你只管放心,殿试一完,当场唱名授官,到了那一日,便是回音。”

  李嘉言把茶碗一搁:“先付一半,余下的,等我瞧见真章。”

  瘦举子的脸色不太好看了:“娘子这就外行了。打点上下,处处要先使钱,这一行的规矩,向来是——”

  “我不管你的规矩。”李嘉言打断了他:“你这门路一点担保都无,我的钱,凭什么全数先给你?”

  瘦举子犹豫少顷,一咬牙道:“三十贯!”

  李嘉言又假装思索了一会儿,才点头道:“成交。只是三十贯钱,我总不能驮到茶肆里来。”

  “这个自然,钱帛皆可。”瘦举子早有章程:“坊门内东头,有间卖程文的书肆。娘子拿定了主意,明日巳时,遣人到柜上问一声‘华州贾五郎’,我自会来接。”

  事情谈妥,他便起身告辞,临下楼又回头拱了拱手:“祝娘子蟾宫折桂,到时可莫要忘了,是谁替娘子牵的这条线。”

  李嘉言含笑目送他下楼,又转脸对魏瑄低声道:“只是骗钱倒也罢了,若东宫当真有偷油郎……”

  “那臣的案头便先要热闹起来了。”魏瑄端起茶盏,轻声应道。

 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,满堂人声依旧,却再没捞着什么新鲜的。眼见日头偏西,茶也续得没了味道,两人便下楼结账,慢慢往回走。

  回到东宫时,暮色已沉,晚食便摆在了丽正殿的暖阁里。

  一锅羊肉馎饦,几碟小菜,一壶温好的酪浆。家常的热汤热饼,不设宴的日子,李嘉言就爱这么吃。

  “明日巳时,你亲自去便是。”李嘉言喝了几口酪浆才道:“卷子也得你自己写。”

  “这是自然。”魏瑄正色道:“臣一定用心写,断不能堕了娘子博通经史的威名。”

  李嘉言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:“你还没完了是吧?赶紧吃饭,吃完干活去!”

  魏瑄忙低头应了声是,嘴角的笑意却压不住。

  李嘉言懒得再理他,捞了一筷子羊肉放在自己碗里。这肉炖得酥烂,汤头浓白,二月里从外头走一遭回来吃上,能从喉咙一路熨帖到心口。

  用罢了饭,侍从进来收拾了桌案,撤了食器,魏瑄却还坐在原处,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
  “去吧。”李嘉言摆摆手道:“写完早些歇息,别再累着了。”

  “这不难,臣顺手的事。”魏瑄的眼神躲闪起来:“只是,只是……”

  “只是什么?”

  他有些心虚,声音也低了下去:“臣今日,叫了殿下那么多回的娘子,心里有些过意不去,所以……臣想着……”

  瞧着他吞吞吐吐的模样,李嘉言心下了然。哪有什么过意不去。粗茶闲话,满堂喧嚣里的小夫妻——他是舍不得下这个戏台。

  她支起下巴看着他。魏瑄眉目清淡,一张脸干干净净,前阵子养病甚少出门,在灯火的映衬下,仿佛由半透的白瓷做成,让人想把他打碎拆开,看看里头还有什么。

  李嘉言脑中突然冒出曹雪芹的那句诗:“心较比干多一窍,病如西子胜三分”。

  真是我见犹怜啊……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,手指在案上敲了敲:“你还算懂事,知道自己僭越了。”

  魏瑄离席跪了下来:“臣知罪,听凭殿下责罚。”

  他跪得端正,发髻束得一丝不乱,唯有耳后的红晕一路蔓进了衣领。

  要怎么罚呢?今日在外头走了半晌,吹了良久的风……李嘉言原不过是想逗逗他,事到临头却犯了难。

  魏瑄等了许久不见发落,便自己抬起头来:“殿下若是拿不定主意……臣斗胆,按律,该罚臣今夜不得归房,就地听用。”

  “你这现编的律法……”李嘉言绷起脸来:“孤听着,怎么倒像是赏。”

  “回殿下。”魏瑄迎上她的目光:“是赏是罚,只在殿下一念之间。”

  “起来吧。”李嘉言伸出手去。

  魏瑄把手搭了上来,她顺势一扯,整个人便跌进了怀里。

 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,他便低头吻住了她,一路亲得她透不过气来,仿佛慢了半分,这道恩典就要被收回去。

  两人紧紧贴着,李嘉言只觉他的急促的心跳撞在胸口,忙偏过头去,从那发疯的吻里勉强找出一道缝隙:“医官说了,要忌心绪……”

  她话没说完,魏瑄便又吻了上来。

  “臣心绪激荡一整天了。”他含混不清地答道:“不差这一时……”

  第87章 87、香饵悬鱼

  帏幔低垂,那吻也在纠缠中慢了下来。

  “殿下……”他低低地唤了一声,李嘉言却伸手去攀他的肩,微微一用力便翻过身来。

  魏瑄有一瞬的惊愕:“殿下,别……”

  他想要伸出手去抱她,试图寻找一个支点,却被李嘉言一把按住:“别乱动,听我的。”

  她向来喜欢清瘦精致的小郎君,脆弱的骨相尤其勾人,怎么看都看不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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