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命之皇太女_锵锵【完结+番外】(108)

  “潘校书说的,倒也是实情。”魏瑄沉吟道。

  潘珉又试探道:“那……往后这些谢仪,下官都替学士收下?”

  魏瑄不置可否,只拿起案上那笏墨,就着灯光细看,拇指在蟠螭纹上慢慢摩挲着,良久才应了一句:“我不缺钱。”

  潘珉怔了一息,突然领会到话中之意,眼底的光霎时更盛,忙不迭接口道:“学士说的是!钱帛乃有尽之物,用一分便少一分。下官有个浅见,学士姑且一听。”

  魏瑄提起茶壶,亲手与他续了一盏:“校书坐下细说。”

  潘珉受了这般礼遇,赶紧双手扶住茶盏,愈发倾身向前:“今科放榜,高第自有恩旨,轮不着旁人置喙。可次一等赐出身的那批,往后铨选注拟,个个都得过吏部的手。”

  他顿了顿又道:“家舅忝为吏部侍郎,学士是知道的。”

  第88章 88、鱼游釜中

  散值出来,天已经擦黑,魏瑄径直往丽正殿去了。

  他将这段时间来与潘珉的“交情”细细禀了,尤其是今日,此人如何把话挑明。

  “你怎么应的?”李嘉言看着他。

  “臣说兹事体大,容臣思量几日。”魏瑄答道:“他只当这买卖已经成了,出门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。”

 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那笏墨,郑重地搁在案上:“另有赃物一件,呈殿下过目。郑侍郎实在不地道,拿臣的名字做这样大的买卖,一文钱不曾分给臣。忙了这么久,臣统共就拿到这个。”

  李嘉言瞪了他一眼:“这只是钱的事儿吗?”

  魏瑄识趣地闭了嘴。

  “他虽然没分你钱,但他可是打心眼为你着想啊。”李嘉言眼神里满是审视:“到时候铨选出去的人,承的可都是魏学士的情,不消三年五载,你就能有门生故吏遍于朝野。”

  “殿下就是这么想我的?”魏瑄愣了半晌才答道:“我怎会在乎这些?我只想待在殿下身边,旁的什么都不想要。”

  李嘉言看了他一会儿,语气缓了下来:“我不是疑你。你如何想并不要紧,是总有人觉得你应该想要更多——这件事就是明证。”

  “好了好了。”她伸出手来,揉了揉他的头发:“不要伤心了,今晚许你留宿做补偿,还不成么?”

  魏瑄怔了一瞬,方才那点委屈顿时烟消云散。他垂下眼应了声是,嘴角却是藏不住的笑意。

  “出息。”李嘉言点了点他的额头:“你先去后头的承恩殿等着,我批完这几本启状就来。”

  “臣替殿下研墨。”魏瑄却在案侧坐了下来,提起水注往砚里点了几滴,又顺手拈起那笏松烟墨;“入了官便是官物,物尽其用。”

  墨锭在砚心轻轻转着,底下渐渐泛起紫光。

  李嘉言重新提起笔,边批边随口交代道:“潘珉那头,你继续把交情处着,旁的一概不用管。”

  “是。”魏瑄应下,边磨墨边继续说道:“卖官鬻爵,律法自有明文,按赃论处便是,但行卷一事……”

 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又道:“臣知道殿下不喜,但投卷延誉是积年旧习,本身算不得错处。别说我了,政事堂里的几位,只怕也没少收到文卷。”

  李嘉言笔下未停,在启状末尾落了最后一笔,这才抬起头来:“可这对应举的人不公平。”

  “殿下打算何解?”魏瑄追问了一句。

  李嘉言朝他微微一笑:“放心,我自有办法。”

  这几日政务繁杂,李嘉言草草用了晚食,皱眉看了看案头剩下的一大摞文书,到底挑出些与漕运钱粮有关的,连同诸州贺开科的表启,还有试场席案燎炬的点检清单等,尽数推到魏瑄面前:“赶紧把正事办完,好早些回去歇着。”

  魏瑄低声应下,这些也本就是他的长项,不到半个时辰便分拣停当,又写了摘要在旁,着实省了李嘉言不少时间。即便如此,待两人回到承恩殿时,夜色已然深透。

  魏瑄很喜欢这个地方,只有这里,才是专属于他与殿下的私密之处。上回是他在承恩,这回也该知恩图报了。

  殿门合上,灯烛未熄,他便凑了上去。

  第一回草草收场时,他还想着是自己心太急了,可到了第二回,他虽极力克制,想要撑得久些……其实也确实好了许多,但到底不复从前。

  魏瑄把脸藏在枕头里,只觉自己如今连在榻上都伺候不好,当真是一无是处啊。也得亏殿下仁慈,没把人杖毙,再找个僻静地方埋了。

  李嘉言看出了他的心思,刚想说一句无妨,魏瑄却又爬起来往床尾去了。

  他知道如何讨她欢心,且深谙此道。温热的唇舌下,她的呼吸乱了节拍,在一波又一波的战栗中飘上了云巅。

  这样才是最好的,她一直都喜欢,激烈的碰撞比不得这般细致入微的温柔。

  收拾利落后,魏瑄又躺回了她的身旁。

  李嘉言看他低眉顺眼的,颊上一层绯红,满脸藏不住的愧色,便忍着笑伸手摸了摸:“做得很好,甚慰孤心。”

  魏瑄却只垂着眼请罪:“是臣无能,伺候不周……”他犹犹豫豫的,眼神飘忽,似乎还想再说什么,却终究再没了下文。

  李嘉言今夜着实受用,也懒得深究他那点别扭的小心思,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,很快便沉沉睡去。

  魏瑄却怎么也睡不着。他侧过身,就着将尽的烛光,看殿下沉静的睡颜,心里泛起一阵无法言说的酸楚。做得很好……殿下分明是在安慰自己。

  来日方长,殿下坐拥天下,身边却只有自己这样一个不中用的,实在是太委屈了。或许……日后当真该留意几个强健的郎君,好把殿下伺候得更周全些。

  这个念头冒出来,他心口便如针刺刀割一般疼。他舍不得,哪怕只是稍微想一想,便愱𢗼得发狂。

  他闭上眼,将那点大逆不道的独占欲和自惭形秽的苦涩一并咽下,只贪恋地往李嘉言身边缩了缩,汲取着她身上的暖意。

  可惜夜晚的绮旎,终究会被长安城清晨的寒风吹散。待到天光大亮,承恩殿外是一整个江山。

  试期渐近,崇仁坊的行情也水涨船高:程文涨到了两贯一部,抄手的工钱又翻了一番,各色门路的叫价更是一日一个新数,其中最炙手可热的,仍属崇文馆魏学士。

  直到制举这日,五更二点,街鼓如常响起,坊门方启,举子们便向皇城涌去。

  人称贾五郎的贾时随人流到了前横街时,承天门外已经候了黑压压一片人。门前几张长案一字排开,燎炬晃晃,案后有十数名吏员守着名册。

  人人都想抢先,黑暗里相互推搡着,有人的书箱散了,卷轴笔墨滚了一地,叫骂声乱成一团。正在这时,一队金吾卫驰上横街,横矟拦住人群,呵喝着教众人两人一行,依次上前。

  如此一来,反倒快了。贾时袖中揣着试牒,随着队伍往前挪。

  这次制举处处透着新鲜。他应举半生,投过的状不知几何,从前到省交了文书便算完事,如今却有吏部南院张榜,合式者姓名俱列榜上,凭状领牒,凭牒应试。试牒上写明姓名、籍贯、年甲、所试科目,骑缝钤着朱印,搞得比地契婚书还要正经。

  有人嘀咕,多这一道手脚做甚?又有人说,储闱新立,万象自新,自然要按新章程。众人想想,确实如此,也便无人再多言。

  不过这些都是末节。这一回,贾时倒多了几分底气,毕竟他自己的文卷,也顺着那条线递了进去。里头传回话来,说魏学士看过他的卷子,还赞了句下笔老成。

  贾时边往前走边胡思乱想,不多时便已轮到自己。

  吏员接过试牒,对着名册仔细核看:“华州贾时?”

  他忙躬身应道:“正是学生。”

  吏员提笔在名册上点讫,把案上一只朱漆筒推了过来:“抽筹。”

  贾时不明所以,却也依言探手,抽出一支。吏员接过看了一眼,在他名下添注两字:乙六。

  他正疑惑间,那吏员已把竹筹递到了他手里:“凭筹入座,筹即座号,不得相易,遗失者黜。”

  这又是什么新规矩……贾时一路腹诽着入了宫门,只见殿庭里席案如棋盘铺开。乙字片的执事验过竹筹,便引着他往前走,一直走到丹墀底下,才停住了脚。

  贾时心中大喜,离贵人们这么近,好兆头啊!

  他施施然坐下,把考篮里的笔墨家什一样一样取出来安置停当,只等开试。

  天光渐亮,千余张席案次第坐满,廊下又转出一列官人,各执文书器物,分往各片席位——想来便是监试的执事了。

  贾时闲闲看过,为首之人却让他心头一惊。这张脸,怎么看起来如此眼熟?

  他使劲揉了揉眼再看,心脏便狂跳起来。就是他,那个花了三十贯替自家娘子买门路的小郎君,怎么会在这儿?

  他是官身?这般年岁,怎的就能绯袍加身?那日他说什么门第败落,全靠娘子,原来都是诓人呢?可他诓自己做甚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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