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命之皇太女_锵锵【完结+番外】(109)

  不对,怎么想怎么不对。

  一位五品朝官,要替自家娘子行卷,满长安什么门路走不得,何苦要寻到他贾五郎头上?还叫人狠狠宰了三十贯?

  贾时心惊胆战,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,连考官们升座都顾不上看。

  直到赞礼声起,圣人与储君临轩,他慢了两拍才手忙脚乱地随着众人参拜下去。

  礼毕起身,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丹墀之上,顿时如五雷轰顶。

  不能够!天下相像的人多了去了!

  他连连摇头,眼睛却不听使唤,忍不住频频去看御座东侧的储君殿下,越看心越凉:她就是那日要投卷的气派娘子。

  而能跟她扮一对恩爱夫妻的,普天之下没有第二个人。

  所以,他把魏学士的门路,卖给了魏学士本人。

  他甚至还叮嘱过人家:蟾宫折桂之日,莫要忘了是谁牵的这条线。

  完了。

  ……不,未必!贾时在案下狠狠掐了大腿一把,逼着自己冷静下来。

  替人递卷,收几个脚钱自然无罪。可几十贯几十贯地收,钱一路使进东宫里头,这赃是坐实的,怎么也洗不脱……

  律有明文,犯罪未发而自首者,原其罪。可他这一桩,还算得什么未发?“苦主”就端坐在阶上!事已发,顶多算个自新,减二等……

  减二等也是减!何况他肚子里还有一整本账——因问而别言余罪者,余罪得免。再把上头那条线捅出去,轻罪能捕重罪首者,其罪可除……

  他正盘算得焦头烂额,通事舍人已出班展敕,殿上所宣,竟一个字也没入他的耳。

  直到四下里轰的一声,满堂议论骤起,他才惊觉出了大事,忙探身问邻座道:“敕令说了什么?”

  邻座是个年轻举子,一脸兴奋地答道:“糊名!卷首书名,各自糊之,阅卷只认座号,不认人。”

  他说着说着,声气便压不住了:“足下有所不知,学生到京两月,程文都抄不起,行卷更是想也不敢想。这等积弊,早就该革了,原就该只凭笔下真章……”

  年轻举子喜上眉梢,贾五郎却只道此命休矣。

  第89章 89、金榜题名

  贾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  糊名是武皇时吏部铨选试判的旧例,几时轮到制举头上了?满长安的行卷,立时全成了废纸。

  就周围看得见的,他便能数出好几张付过钱的面孔。等出了这道宫门,这些人还不得活吃了他?

  ……倒不如现在就叫官府拿了去。左右赃是要吐的,大牢里好歹有条活路。不然明年今日,便是他贾五郎的忌日了。

  打定了主意,他反而安下心来,再回想那日茶肆中的情形,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。

  除了应举一事,魏学士说的几乎句句属实。家世是真,魏家获罪贬谪,长安无人不知。夸他娘子那些话,满座只当是痴人呓语,如今再看,这哪里是夸口,分明句句往小里说了……

  最可笑的是那篇《贞明赋》,必是魏学士亲笔,自己竟然还讥讽了一句,说“殿下必会喜欢。”

  殿下怎么会不喜欢?想到这儿,贾时恨不得立时挖个坑把自己埋了。

  罢了,事到如今,悔之晚矣,谁让自己有眼无珠呢?还是先尽力保住这条命吧。

  待文卷颁下,贾时便端端正正写了姓名籍贯,仔细糊讫,验着监吏钤了缝印,又装模作样研墨铺纸。

  瞧着无人注意,他撕下窄窄一条纸,粟粒大小的细楷密密麻麻写下,余光却始终追着那道绯色的影子。

  魏瑄也一直注意着他。

  这位老兄先是失魂落魄了好一阵子,开试之后却突然成了满场最勤奋的一个,奋笔疾书,仿佛在写什么雄文。

  他踱了过去,这人却又换了另一套戏路,左顾右盼,袖口里摸摸索索,不知在搞什么鬼。

  待他在案前停了脚,贾五郎却似刚刚发觉一般,肩头一颤,慌忙把纸条往卷子底下塞,塞了半晌也没塞进去。

  魏瑄伸手把纸条抽了出来,扫了一眼便收入袖中,面无表情地朝廊下招呼道:“乙字六号,怀挟。”

  两名卫士应声上前,将贾时架出了席列。

  周围的目光聚了过来,几息的骚动之后便又重归寂静,毕竟挟带被逐,是场屋里年年都有的戏码。

  魏瑄袖着那张纸条,若无其事地往下一列踱去。

  日入前一刻,鼓声响起,吏员逐案收卷,验讫缝印。

  魏瑄捧着当日的监试簿录近前呈验,那张字条正夹在册页之间。李嘉言翻到那一页,指尖轻轻一拢,又合上簿录递还。

  李显已经从御座上站了起来,捶着腰长吁短叹:“这般坐上一整日,可真真是乏透了。”

  李嘉言腹诽,他明明在偏殿歇了好几个时辰刚回来,自己才是那个坐了整整一天的……她面上却乖巧地应道:“辛苦阿耶了。”

  “往后取士这些事啊,都交给裹儿办就好。”李显扶着内侍的手,又慈爱地嘱咐道:“忙完早些歇息。你阿娘新近学了道菜,叫什么……绣丸?名字太讲究,我没记住。总归今晚要亲手做给我尝,就不陪你们熬了。”

  李嘉言目送李显起驾离去,心里却转了好几个弯。

  皇后亲下庖厨……跟谁学的,还用问么。光禄寺卿杨均那一手灶上功夫,阿娘算是没白养他。只是堂堂皇后,如今竟有这份闲心钻研起吃食来了,想想还怪好笑的。

  阿耶有嫔妃,阿娘有面首,各顾各的快活,聚到一处时反倒比从前更和美了——大唐的夫妻之道,不服不行。

  她收回目光,转身吩咐道:“请诸考官移步武德殿。”

  武德殿中灯火通明。千余份卷子已经抬了进来,按甲乙丙丁分作四垛,码在殿心大案上。

  “诸位坐。”李嘉言开门见山道:“自今时起,人卷皆不出殿。诸位各阅各署分,十分为满,分下具评并署名。五日为期,第五日酉时封笔。”

  李峤试探着提出疑问:“殿下,臣等五日不出此殿,这衣食起居……”

  “自然已安排妥当。”李嘉言笑着答道:“四位的帐幔各在东西间,盥洗有内侍应奉,饭食一日三供,灯烛炭火不限量。家书由中使收转,另有医官在廊下直宿。”

  “殿下思虑周全,下官等实不能及。”崔湜先赞了一声,随即话锋一转道:“只是千余份卷,五日之期未免仓促了些,若有遗珠,反负了殿下求才的美意。不如宽至旬日,许臣等携卷归第,从容细阅?”

  “倒也使得。“李嘉言从善如流地点头:“帐幔一应照旧,诸位在此住满十日便是。”

  崔湜脸上的微笑僵住了,他本意不过是找个体面的托辞,殿下认了真,倒要把五日门禁变成十日,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

  “何况此处比府上清净。”李嘉言又体贴地补了一句:“无人登门,无帖可回,照我看,只会批得更快,未必住得满十日。”

  崔湜忙改了口:“……五日尽够了。”

  李峤捋了捋胡须又道:“殿下体恤,只是臣等忝居机要,倒恐误了国事。可否许臣轮值,每日归衙半日?”

  “误不了。”李嘉言应道:“堂中还有韦公、萧公等,寻常文书自有票拟。真有军国大事,我自来请李相出殿。”

  上官婉儿本来安坐啜茶,这会儿放下茶盏笑道:“李相今日,倒是格外为同僚着想。”

  李峤干笑两声,再不接话。

  一旁卢臻已取了案上的空白分册,就着灯火翻看格眼,末了抬头问了一句:“评语限字数么?”

  “五十字为度。”李嘉言接着说道:“还有一桩,每日午时和酉时,各家分册即时移交。魏瑄先核,上官云复核,两数相符乃登总册,不符者取原卷勘对。四家分数相去悬殊之卷,由上官云别置一格,标记待呈,我每日过来亲览。”

  一直侍立下首的魏瑄抬起头来。他也要在这里锁五日吗?

  转念一想,倒也没什么可说的。字条已经呈给了殿下,吏部那头必是早有安排。再想想今日这满殿的章程,桩桩件件,环环相扣,他也是此刻才头一回听全。殿下心思之缜密,实在令人叹服。

  他侧过脸看了上官云一眼。这些细则,阿云必定早就知道了。

  上官云一脸无辜地望向了别处,李嘉言则环视一周道:“可还有疑问?寻常细务,问上官云便是;她答不了的再来寻我。”

  果然啊……魏瑄垂下眼,到底还是阿云同殿下更亲近些。这么一想,心里竟没来由地泛起一点酸。

  满殿无人再应声,李嘉言便又开口道:“也不急在这一时,先用晚食吧。”

  内侍鱼贯而入设了食案,她见诸事安置妥当,这才举步离去。

  锁院五日,武德殿的灯烛夜夜燃到三更。

  四位考官里,唯一乐在其中的是卢臻,一日两百多卷犹嫌不足,评语字字珠玑。批得最快的是崔湜,横竖他没打算真的在此时抬举谁,见真章还得靠铨选。批得最慢的是上官婉儿,称量天下文士二十年,她每一条评语都要写满五十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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