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怕到极处,就是不怕了。”李嘉言辩驳道:“逼反和逼服,只在一线之间。”
韦后松开了她的手,上上下下在她脸上打量着,仿佛是头一回认识她似的。
“裹儿,”她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:“这些话,是谁教你说的?”
李嘉言心里咯噔一声,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说得像模像样,和安乐公主平日里的做派相差太远。
她赶紧拉住韦后的袖子,声音也软了下来,一脸委屈地撒娇道:“哪有人教我!阿娘,我被李重俊绑在马背上颠了一整夜,差点就死在外头了……我害怕啊。我不想再来一次了,所以这些天才翻来覆去地想,想来想去,越想越怕……”
她吸了吸鼻子,眼眶果真泛了红:“阿娘,我知道你是在替我出气,替阿耶出气。我也恨魏家父子恨得牙痒痒,这满朝堂上下,没有人比我更想让他死。”
韦后绷着脸,一言不发。
李嘉言见她没有打断,便继续说道:“可是阿娘,魏元忠真的活不了几年了。他那些门生故吏,本来就已经吓破了胆,这时候若能收手,他们反倒会觉得,皇后娘娘果然有容人之量。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,就会往咱们这边靠。可要是把人逼死,那些人表面上不敢说什么,心里头可就记上了……”
韦后的脸色仍然不好看,目光沉沉地落在李嘉言脸上。
倒是李显终于找到了机会插嘴,忙不迭地接口道:“就是这个理!裹儿说得对!我本来也是这个意思,让魏元忠致仕回乡便是了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韦后冷冷地打断了他。
她沉默了片刻,缓缓转过身,走回殿中一张宽大的锦榻旁,撩起裙裾坐了下来,望着殿内角落里一座青铜博山炉袅袅升起的烟。
良久,她才又开了口,声音中听不出喜怒:“你们父女二人都仁慈,都心善,就我一个是恶人。”
“阿娘……”
李嘉言刚要再转圜两句,却见韦后转过脸来,定定地看着她:“你如今主意越来越大了,阿娘管不了你了。”
李嘉言还想说什么,韦后却已经站了起来。
“你们爷儿俩商量着办吧,我不管了。”她说罢便拂袖而去。
韦后的脚步声远了,殿中安静下来。李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眉头却仍然没有展开。
“裹儿,”他有些心虚地说道:“你阿娘走了,宗楚客那边……他未必肯听我的。不如趁你在,现下就把他召来,把这件事当面交代清楚。”
皇帝当到这个份儿上也是绝了。李嘉言在心里把李显的窝囊指数又上调了两格,面上却乖巧地应下了。
侍从领命而去,宗楚客来得倒是很快,李嘉言终于见到了这位声名赫赫的一代佞臣。
他不过五十岁上下,中等身量,面相端庄,甚至颇有几分清正之臣的模样。
李嘉言默默感慨,此人倒也是个奇人。从武皇朝到中宗朝,头顶换了多少主子,有男有女,有李有武有韦,他都能稳稳当当地站住脚——说好听点叫识时务者为俊杰,说难听点就是个无骨之人,风往哪边吹便往哪边倒。
宗楚客行过礼,目光落在李嘉言身上略有停留,随即又低下头去:“陛下急召,不知有何吩咐?”
“魏家的案子。”李显清了清嗓子,摆出天子威仪沉声说道:“朕与皇后方才已经商议过了,魏元忠年迈体衰,着即削去一切官爵,遣归乡里。魏昇参与谋逆,证据确凿,但念其父尚有微功,开恩免死,流岭南。魏晃——”
“魏晃证据不足,释放便是。”李嘉言在旁边接了一句。
宗楚客脸上的表情很精彩。他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结果,嘴角抽了一下,迟疑着开口道:“魏昇数次密会东宫,罪证确凿,若仅以流刑处之,群臣恐有议论,以为朝廷惩处不力,难以服众——”
“怎么,朕的话不够服众?“李显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。
倒是难得硬气了一回。李嘉言在心里给便宜爹点了个赞。
宗楚客立刻弯下腰:“臣不敢。”
李显当即叫了上官婉儿来,拟旨用印,又传达下去,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…………
回到公主府时天已经黑透了。李嘉言沐浴更衣,总算把这一整天的疲惫卸了下来,难得地睡了个踏实觉。
次日清晨,她被采兰急匆匆地叫醒。
“殿下,大理寺传来消息。”采兰神色慌张:“魏昇……昨夜死了,说是伤重不治。”
李嘉言坐在榻上,愣了很久。
窗外晨光明晃晃地照进来,院子里有鸟儿叽叽喳喳在叫,勃勃生机与此时的死讯格格不入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半晌才应了一声。
采兰小心翼翼地请示:“殿下,魏郎君那边……要不要先瞒着?”
李嘉言闭了闭眼。瞒得住吗?
“叫他在前厅等着。”她下了榻趿上鞋:“我亲自跟他说。”
第8章 8、将错就错
李嘉言匆匆梳洗过,便往前厅走去。
诏书前脚刚下,后脚人就没了,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?她昨天在甘露殿费了那么大的劲,以为韦后虽不情愿,好歹是松了口。结果呢?转眼就杀人示威。
这是做给李显看的:你要保,我偏让你保不住。
也是做给自己看的。
李嘉言脚下一顿。女儿有了脱离掌控的苗头,这就是警告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心头的凉意压了下去。
……先不想这些了。前厅到了,魏瑄已经在里头等着。
他站在厅中靠窗的位置,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。
“殿下,”他微微欠身,声音平稳:“昨日安顿下来后,我想了想,府中文书往来,宾客应酬之事,若殿下不嫌,我可以先……”
“魏瑄。”李嘉言打断了他:“先坐下吧。”
她说着走到小几旁,拎起茶壶亲手倒了一杯茶,搁在他手边。
魏瑄有些不知所措,他看看茶盏又看看李嘉言,刚刚撑起的从容碎了大半。
李嘉言在他对面坐定,沉默少顷才斟酌着开口。
“大理寺今早传了消息。”她压着声音道:“令尊昨夜去了,说是伤重不治。”
魏瑄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,愣在了当场。过了片刻,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尽数褪去,眼眶却变得通红。
他紧紧抿着嘴唇,泪水悬在眼里,却始终没有掉下来。
李嘉言长叹一声道:“昨日我进宫见了圣人与皇后。皇后起初不肯松口,后来到底是答应了,诏书也下了——魏昇免死,流岭南。”
她顿了顿又道:“诏书傍晚到的大理寺,但人死在夜里。”
魏瑄垂着头,良久无言,半晌才又开口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殿下已经尽力了。”
“究竟怎么回事,我会尽力去查,好给你一个交代。”李嘉言沉声道。
魏瑄没有说话,只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“皇后是我亲娘,我没有办法。但是宗楚客……”李嘉言郑重道:“也许不会很快,但是他会付出代价。”
“我信殿下。”魏瑄道,尾音里有一丝颤抖。
李嘉言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揉了揉眉心问道:“你祖父那边,消息要怎么送?大理寺的公文迟早会到,但衙门里的事总要走几道手续。所以,你是要我派人去,还是你自己走一趟?”
“我自己去吧。”魏瑄低声道,说着起身行礼,转身向外走去。
他走得不快,步伐还算沉稳,只是走到门口时,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,才抬脚跨过门槛。
回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很快便听不见了。
李嘉言在原处坐了一会儿,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几口。
二十岁,丧父,委身权贵。他并没有做错什么,却替家族扛起了所有。
她把茶盏搁下,起身理了理衣裙。该进宫告御状了。
…………
李嘉言气势汹汹地来到太极宫,一进甘露殿便拉着脸,气鼓鼓地往李显面前一坐:“阿耶,我想来想去,还是咽不下这口气!”
李显一手举着毛笔,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折子,头也不抬地问道:“怎么了?谁又惹你了?”
“魏昇的事啊!”李嘉言红着脸大声说道:“我答应魏瑄答应得好好的,要保他阿耶一条命,结果转眼人就没了!你让我怎么跟人家交代?!”
李显抬起头来,却面露难色:“你阿娘已经松了口了,除了魏昇,旁的人都好好的,给魏家也算是有了交代。你跟魏瑄说,都是你的功劳便是了。说到底,魏昇下狱之前便伤得不轻,在牢里又拖了这些天,没熬过去也是有的,倒不能怪在旁人头上。”
“怎么怪不到旁人?”李嘉言一把将毛笔从李显手中抽了出来:“阿耶刚下了诏书,要免魏昇死罪,结果人立马就死了。那这诏书还算不算数?以后谁还把阿耶的旨意当回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