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命之皇太女_锵锵【完结+番外】(12)

  李显的神色慢慢凝重起来。

  “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。”他沉吟道:“只是事情都过去了,查起来牵扯太多人,倒是不好查了。”

  “怎么不好查!”李嘉言理直气壮:“律法写得明明白白,杖刑不过三度,每度之间须隔二十日,有伤病者更须先行医治。这些规矩,法司到底有没有照着办?桩桩件件,拉出来查便是了!”

  她顿了顿,又一脸无辜地补了一句:“阿耶,我也不是要为难谁,我就是觉得,您的旨意不能这么被轻慢了。要不然今天是魏昇,明天是别的什么人,您这个皇帝还怎么当?”

  这句话显然戳到了李显的痛处。他沉思片刻,终于点了点头:“我明日便把主审之人都叫来,当面问个清楚。”

  “阿耶英明!”李嘉言立马笑逐颜开,蹭过去挽住李显的胳膊晃了晃:“我就知道阿耶最疼我了。”

  李显被她晃得无奈,刚要开口说什么,目光瞟过殿门方向,脸色顿时变了。

  李嘉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却见韦后不知何时已经到了,正站在殿门口,似笑非笑地看着父女二人。

  李显立刻坐直了身子,原本笃定的表情垮了下来,目光闪烁着不知该往哪里看。

  这怂样……真是指望不上。李嘉言默默叹了口气,面上便换了另一套戏码。

  她收起方才的笑脸,别过头去,闷声闷气道:“阿娘。”

  那语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,又勉勉强强不得不打招呼,叫完便缩到一旁的椅子上坐着,一脸不高兴地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
  韦后不以为意,慢悠悠地走进殿来,坐在李嘉言身边笑着问道:“今儿怎么又进宫来了?来找你阿耶告状?”

  “嗯。”李嘉言从鼻子里应了一声,仍是不肯看她。

  韦后端详着女儿的脸色,拉过她的手拍了拍:“魏昇的事,我也听说了。”

  “你心里怨阿娘,阿娘知道。”韦后的声音柔和极了:“可是人已经没了,再追究也无益,倒是你……”

  她意味深长道:“阿娘听说,你把魏元忠的孙子收在府里了?”

  李嘉言没有否认,只含含糊糊答道:“也不是收在府里……就是,看他眼下怪可怜的,我让他暂且住着。”

  “早跟阿娘说啊。”韦后叹了口气:“你要是真看上了,我还能说什么?只是不要因为一个男子,跟阿娘生分了,那就不值当了。”

  李嘉言咬着下唇不说话,半晌才应道:“怎么会跟阿娘生分?”

  韦后见她这幅模样,反而放心了不少,口气也更松快了些:“行了,别苦着一张脸了,阿娘替你兜着。魏元忠的官是不能当了,但就让他留在长安养老吧,阿娘不为难他。”

  她想了想又道:“还有那个魏瑄,跟吏部打个招呼便是。给他安排个差事,也更体面些。”

  “官职的事不急。”李嘉言忙拒绝道:“让他先在我府里住着,等过了这一阵再说。”

  “也好,你看着办吧。”韦后拉着她的手笑着说道:“不能太惯着他,男人惯坏了就不服管了。”

  李嘉言下意识地看向李显,却见他一副认真看折子的模样,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。

  行吧,只能靠自己了。李嘉言酝酿了一下情绪,眼泪便涌了出来:“可是阿娘,人家好不容易才答应留在我身边,就出了这样的事……我丢了这么大的脸,以后谁还愿意跟我啊……”

  “我不管!总得有人给我个说法!”她抹了把眼泪大声说道。

  韦后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些,却没有立即答话。

  殿里安静了下来,李嘉言又气哼哼地转向李显:“阿耶!你说句话啊!”

  李显被夹在中间,额上几乎要冒出汗来。他吞吞吐吐了半天,才终于憋出一句:“也是……人死在狱中,把法司的人叫来问问也无妨。”

  韦后侧过头去,狠狠地剜了他一眼。

  李显缩了缩脖子,却难得没有改口。

  “行。”韦后冷冷地应道:“那就叫来问问吧。”

  她转过脸来,脸上又换上了和煦的笑意,拉着李嘉言说起别的事来——嘱咐她天热了少打马球,问她府里新招的人手可还顺心,又说宫里新进了一批蜀锦,回头让人给她送几匹过去。

  李嘉言一一应着,脸色也渐渐缓和了些,大半个时辰后,才从甘露殿告退。

  待回到府中,她才刚刚进门,采兰便迎了上来,欲言又止。

  “怎么了?”李嘉言有些心烦:“又出了什么事?”

  “魏郎君回来了。”采兰小声禀道:“听门房说,去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了,走路一瘸一拐的,像是被人打了。”

  李嘉言一愣:“他人呢?”

  “回了客院,闭门不出,也不让人进去。”

  “魏元忠那个老东西。”李嘉言冷笑一声,她能猜到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
  打人撵人,做出一副划清界限的姿态,说到底不过是怕自己那点清名被拖累了——这孽障是自己去公主府的,与他魏元忠无关。

  可笑。魏昇替他去东宫传话的时候,他就没想到有这一天吗?昧下李显赐的施惠银时,他也没嫌丢人啊

  《旧唐书》列传四十二:“初元忠作相于则天朝,议者以为公清。至是再居政事,天下莫不延首倾属,冀有所弘益。元忠乃亲附权豪,抑弃寒俊,竟不能赏善罚恶,勉修时政,议者以此少之。(……)未几,元忠请归乡拜扫,特赐锦袍一领、银千两,并给千骑四人,充其左右,手敕曰:“衣锦昼游,在乎兹日;散金敷惠,谅属斯辰。”元忠至乡里,竟自藏其银,无所赈施。”

  。

  这种伪君子,跟宗楚客那样的真小人比起来,还真不好说谁更令人鄙夷。

  倒是这个魏瑄,现在真有点可怜了。

  李嘉言沉吟片刻又道:“别去打扰他,让厨房备些吃的送过去,搁在门口就行。”

  她站在廊下,望着客院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。

  有些事,能做的她已经做了。剩下的,就看老天爷肯不肯赏脸了。

  老天爷果然没有赏脸。

  李显确实叫了法司的人来问话。大理寺卿郑惟忠只说人犯本就伤势沉重,审讯皆依律而行,并无逾矩之处。御史大夫裴谈和刑部尚书韦巨源也咬死了同样的口径——刑讯有度,医官也请过,奈何药石无灵。因此,魏昇之死纯属意外,三司已尽了全力。

  三个人的说辞严丝合缝,李显问了几句便问不下去了。韦后又在一旁不冷不热地说,人都没了,翻来覆去地查,倒显得朝廷心虚。李显便顺坡下驴,将此事搁下不提。

  宗楚客毫发无伤,甚至连面都没露。他稳稳地坐在兵部尚书的位子上,只是想再往上迈一步的算盘,暂且被搁置了。

  卡住他原本顺利的宰相之路,也不能算毫无收获吧……李嘉言安慰自己道。此人贪婪无度,结党营私,手上的脏事何止一桩两桩,总有能抓到他把柄的时候。

  想要顺手敲打一下宗楚客,是因为此人实在毫无底线。朝中佞臣多了去了,贪点钱只能算是小节,而宗楚客则有点权力便膨胀,通敌卖国的事也做得,当真能把国本蛀空。

  佞臣当然要用,就像武皇做过的那样,一面用酷吏扫清障碍,一面让能臣去治理天下。

  但是只用佞臣就不行了……

  可眼见的,韦后这一关不好过。也不能怪她,毕竟她没有武皇那么多时间积蓄力量,只能用短平快的打法。

  想到这儿,李嘉言更发愁了。历史上的安乐公主,跟韦后完全一个打法,如今自己要变招,韦后能答应吗?

 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  七月末,太子谋反案结案。

  李重俊以谋逆罪伏诛,枭首示众。余党大多以流刑论处,没有牵连太广。

  魏元忠削去一切官爵,留居长安,次子魏晃官复原职。至于那个做了安乐公主入幕之宾的魏瑄,则被祖父逐出家门,只好长久地待在了公主府里。坊间说什么的都有,传得最广的一个版本是:魏元忠这条老命,是他嫡长孙拿名节换回来的。

  长安城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喧嚣,仿佛那一夜的兵荒马乱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
  八月暑气渐消,桂花不知不觉地已开了满城。如今人们议论的,已是安乐公主要在别苑大办中秋宴的事。

  帖子洒出去几百份,宗室勋贵、世家望族、朝臣子弟……凡是长安城里叫得上名号的年轻人,几乎无一遗漏。有人说公主是闲不住了,有人说这是要挑新驸马了,还有人猜测,公主此举意在笼络人心。不过更多的人只是觉得,兵乱后憋闷了这么久,总算有个热闹可以凑了。

  第9章 9、旗鼓初鸣

  安乐公主最喜欢的瑶光别苑,位于长安城西十里处,占地极广。前有湖,后有山,中间一大片平坦的草地,正适合跑马。

  中秋这日天气极好,碧空如洗,秋阳暖而不烈。

  午后的马场上,两队兵士正酣战不休。尘土飞扬中,马蹄翻飞,球杖交击,看台上的叫好声此起彼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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