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嘉言歪在正中的软榻上,百无聊赖地嗑着松子。她看了小半个时辰,终于坐不住了。
“打来打去就是那么回事。”她把松子壳一扔,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,扬声说道:“光看不过瘾,不如咱们自己下场打一局?”
此言一出,看台上顿时热闹起来。她的胞姐长宁公主李懿行第一个响应,拽着驸马杨慎交就往下走,坐在外围的武延秀也赶紧凑了过来。
另一头,太平公主的女儿薛晴拉上了她哥薛崇简。相王李旦家的老四李隆范更是一蹦三尺高,架着姐姐李贞和便要去收拾行头。
“三郎也来吧!”李嘉言隔着半个看台朝李隆基喊道。
李隆基正端着冰酪,笑着摆了摆手:“今日是你的场子,我们做客的,不好意思喧宾夺主。”
“你这人真是——”李隆范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杯子:“一家人乐呵乐呵,哪那么多说道?”
李隆基笑着叹了口气,无可奈何地站了起来:“既然如此,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如此一来,李隆基那边五个人齐了,李嘉言这边倒是差了一个。她正盘算着叫谁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殿下,我来。”
武延秀的目光扫过,见是魏瑄自告奋勇,撇了撇嘴道:“魏郎也会打球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魏瑄不卑不亢地答道。
“那便好。”武延秀微微一笑:“只是马球场上,磕磕碰碰在所难免,魏郎可要当心。”
李嘉言看着武延秀一副要找茬的样子,赶紧打断道:“人齐了,走吧,换衣裳去。”
…………
两队人马在球场两端列好阵势,各骑五匹。
李嘉言跨在一匹枣红色的大宛马上,手执球杖,只觉浑身上下都舒展了开来。这一个多月窝在长安城里算计这个防备那个,可是闷坏了。
她扫了一眼对面,领头之人果然是李隆基。他骑了一匹黑色骏马,漫不经心地握着球杖,似乎当真只是来凑个热闹。
裁判的哨声一响,球被掷到场中。
杨慎交第一个冲了上去,眨眼间便将球控在杖下,朝对方球门疾驰而去。
薛崇简迎了上来,两人在场中短兵相接,球杖撞击声清脆刺耳。杨慎交虚晃一杖,带着球就往右侧冲。
李贞和斜刺里杀了出来,挥着球杖拦住他的去路。杨慎交一拉缰绳,战马人立而起,堪堪绕了过去,引得看台上一片惊呼。
“传球!快传球啊!”李嘉言大喊一声。
她连忙赶去接应,还没来得及挥杆,便有一道黑影从侧方冲了过来。
李隆基不知何时已从后方绕了上来,几乎是贴着她的马身掠过,而后手腕一翻,球杖轻巧地一点,便将球从杨慎交杖下挑走了。
李嘉言勒马回头,只来得及看见他的背影。他已驭马朝前冲出了数丈,将球带入中场,一杖长传给了李隆范。
李隆范心领神会,纵马迎上,顺势一挥,球应声没入门中。
看台上爆发出一阵喝彩。
果然是个厉害人物……李嘉言暗自咋舌。他的判断极准,甚至在球到之前就已经算好了路线,提前埋伏在那里等着。
魏瑄策马跟上,低声说道:“下次往左边带,他左侧有空当。”
李嘉言看了他一眼。这人倒还算有些眼力,几次跑位接应都恰到好处,做了好几回不错的配合。只可惜他身板单薄,一旦遇上硬碰硬的争抢便吃亏,在场上实在翻不起太大风浪。
几轮下来,场上比分渐渐拉开了差距。
李嘉言倒不太在意输赢,只是越看越觉得有意思。
实际上,李隆基很少亲自带球长途奔袭。更多的时候,他在中后场游弋,传球的时机总是恰到好处,不早不晚,就在队友刚甩开防守的那一瞬。薛崇简和李隆范跟他配合默契,有时甚至不需要言语,一个眼神便知进退。
反观自己这边,李懿行中规中矩,杨慎交个人能力突出,但打法太独,只管自己带球突破。武延秀花活不少,盘带过人好看得很,但往往在最后一杖上差了些火候。
半场过后,李隆基那队三比一领先。
再开球时,场上的火药味渐渐浓了。
杨慎交被连续断球,脸色已经不太好看。武延秀更是急了眼,几次争抢都带上了多余的动作,球杖挥得越来越大。
一次混战中,球在数人之间弹来弹去。魏瑄策马插入,眼看就要截到球——武延秀的球杖忽然横扫过来,幅度大得离谱。
“小心!”李嘉言话音未落,武延秀的杖尾已经重重地抽在了魏瑄坐骑的前腿上。
那马吃痛,前蹄猛地跪了下去。魏瑄整个人被惯性甩了出去,从马背上重重摔落在地。
尘土飞扬中,另一匹马收势不及,直朝他冲了过来——
一只手从侧面伸了过来,攥住魏瑄的衣领,猛地往旁边一带。
马蹄从他方才倒地的位置直踏而过。
魏瑄被拽到一边,狼狈地坐在地上,半晌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
李嘉言转头看去,只见李隆基一手握着缰绳,一手抚摸着马脖子,那匹黑马因为急转弯有些受惊,正烦躁地打着响鼻。
他眉头微蹙,全神贯注地安抚他的坐骑,对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反倒浑不在意,仿佛救人只是顺道路过,不值得他再多分一丝心神。
场上的人都停了下来。看台上也安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一片嘈杂的议论声。
“你没事吧?”李嘉言翻身下马,伸手将魏瑄扶了起来。
魏瑄捂着左臂,咬牙答道:“不碍事,我还能继续。”
李嘉言却摇了摇头:“下去歇着吧,让浑英替你。”
侍从将魏瑄扶了下去,李嘉言恼怒地朝武延秀的方向投去一瞥:这笔账暂且记下了。
浑英替补上场之后,局面顿时有了变化。这铁勒女子骑术了得,力气更是惊人,打法粗犷凶悍,完全不讲什么技巧策略,只管横冲直撞,几乎要将对方撞得人仰马翻。
比分终于渐渐追了回来,最终却仍是差了一口气,五比四,李隆基那边险胜。
散场之后,侍从们端上了冷饮和瓜果,众人各自散坐,气氛松弛了下来。
李嘉言灌了一大碗酪浆,用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,便朝李隆基走了过去。
他正在给自己的黑马喂水,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,微微笑道:“承让。”
“三郎好本事。”李嘉言伸手摸了摸那匹黑马的鬃毛:“方才在场上,指挥若定,调度有方,颇有大将风度。”
“过奖。”李隆基不以为意地笑了笑:“不过是一场球赛,当不得真。”
“是么?”李嘉言歪着头看他:“可我瞧着三郎的模样,倒像是在排兵布阵一般。”
“说笑了。”他的语气依然温和,眼底却没有笑意:“球场之上,不过是想赢而已。谁打球不想赢呢?”
他顿了顿,又轻声补了一句:“你难道不是一样?”
两个人隔着一匹马,对视了片刻。
李嘉言先笑了起来:“说的也是。”
她往拴马桩上一靠,随意地说道:“对了,方才多谢三郎救了魏瑄。他是我府上的人,要真伤着了,我面子上也不好看。”
“举手之劳。”李隆基一笑而过,顿了顿又意味深长道:“不过魏相一世清名,他的孙儿竟在公主府上做了宾客,说来倒是一桩奇事。”
“有什么奇的?”李嘉言一哂道:“各取所需罢了。”
李隆基眯起眼,目光落在远处正被人搀扶着离开的魏瑄身上:“只是不知魏相心中作何感想。”
“魏元忠怎么想,与我何干?”李嘉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我又没绑着魏瑄不让他走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李隆基收回目光:“我忽然想起,当年则天皇后初掌权柄之时,朝中也有不少老臣不肯服膺。后来呢,有的杀了,有的贬了,还有的嘛……”
他玩味一笑:“反正都成了她的人。手段虽各有不同,但殊途同归。”
“三郎这话什么意思?”李嘉言盯着他追问道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李隆基拍了拍黑马的脖子:“你同她颇有几分相似,可惜只学了皮毛,没能学到骨。”
李嘉言看着他,不由得失笑:“则天皇帝那般人物,我可不敢比。不过——”
她侧过头,眯眼看着李隆基说道:“她老人家有一桩事没做好,倒是留了个遗憾。”
“哦?”李隆基微微挑眉。
“没能选个好继承人。”李嘉言笑吟吟道:“挑来挑去,最后还是便宜了不跟她一条心的人。”
她说完也不等回应,便径直大步离去。
李隆基望着她的背影,脸色阴沉了下来。
“则天皇帝”,她说的是皇帝,不是皇后。而她口中那个没选好的继承人,正是她的亲生父亲。
这个女人的胆子和胃口都越来越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