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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四合，瑶光苑的后湖边上，百余盏琉璃灯沿岸次第亮起，倒映在粼粼波光中，宛如星河坠地。
晚宴设在湖畔的敞轩中，秋风穿堂而过，送来桂花的馨香，将白日里残存的暑气一扫而空。
席间食案排列有序，按身份尊卑依次排开。丝竹声中，宾客们三五成群，觥筹交错，已是一片热闹景象。
李嘉言举杯应酬了几轮，正有些心不在焉，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从敞轩侧门走了进来。
是魏瑄。他换了一身月白圆领袍衫，样式素简，料子却是极好的吴绫，今年江南新供公主府的，倒是很称他的气质。只是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，脸色也略白了几分，在这华丽热闹的气氛中显得有些不合群。
李嘉言瞧着他的样子，心头又是一阵光火。武延秀那个混账东西，输不起的小人嘴脸。当初魏瑄不还是他领来的？末了又见不得旁人有一点好。再说了，现在魏瑄哪里好？实打实的身不由己罢了——是时候好好敲打敲打，让此人摆正自己的位置了。
她正思索着，却发现魏瑄的神色有些不对。
只见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，却丝毫没动面前的酒食，只几次三番地朝她这边看过来，又很快移开，像是有话想说又找不到机会。
李嘉言略一沉吟，在魏瑄的目光再次飘过来时，微微朝他点了点头。
魏瑄会意，起身朝她走了过来。这一动，周围的目光便陆陆续续地跟了上来。
他走到李嘉言的食案边，还没来得及开口，一旁的侍从已经手脚麻利地添上了一副碗箸。
李嘉言嘴角微微一抽。这侍从实在过于有眼色了……现在碗筷都摆上了，再让人撤掉，反倒更加尴尬。
魏瑄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微妙的局面。他犹豫了一瞬，还是垂下眼在她身旁坐了下来。
他刚刚坐定，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便传了过来。
“真不愧是新宠。”李隆范斜倚在食案旁，手里晃着酒杯，笑嘻嘻地拖长了腔调：“不过受了点小伤，便要拉到身边嘘寒问暖，啧啧，公主殿下的体贴可真叫人羡慕。早知道，我也该带上新买的红袖姬，没准还能多讨一杯酒喝。”
第10章 10、池鱼之殃
李隆范如此出言不逊，李嘉言的脸色立时沉了下来。
她把手中的酒杯重重地顿在桌子上，刚要发作，魏瑄却先开了口。
“殿下待我以恩，我报殿下以忠，各人际遇不同罢了。”他的语气平静无波：“君子坦荡荡，自然看什么都是坦荡的。若是看什么都不坦荡……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，只端起面前的酒杯，不紧不慢地喝了起来。
李隆范的嬉笑僵在了脸上，他刚要再回敬两句，李隆基已经伸手拦住了他。
“四郎酒后无状，殿下莫要见怪。”李隆基笑着朝这边略一颔首：“他一向是这个脾性，连耶娘都拿他没办法。”
“倒是没想到，贵府家教竟是这般光景。”李嘉言冷笑一声道：“可惜此处不是相王府，没人惯着他。若再敢有下次，我便叫人打烂他的嘴。”
李隆范腾地站了起来。李隆基一把将他拽了回去，死死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弹。
李嘉言瞥了他们一眼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便不再理会。她转过身去，朝远处的客席扬声喊道：“延秀，你那胡旋舞好久没跳了吧？今日这么热闹，来一曲给大伙儿助助兴！”
武延秀闻言，眼睛顿时亮了，二话不说便站起身来，三两下便脱了外袍，露出里头一身利落的胡服窄袖。
乐师的手指开始在琵琶弦上跳跃，带出一阵阵刚劲有力的音符。
随着音乐的旋律，武延秀举起双手，脚下也开始踏起节拍。他的动作越来越快，衣袂随着旋转疾飞如风，不一会儿身影便变成了残影，可双脚竟不曾离开最初那块地砖的范围。
众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。叫好声、鼓掌声此起彼伏，方才那点尴尬转眼便被热闹冲散了。
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武延秀身上，魏瑄微微侧过身来，压低了声音道：“殿下，方才我回来时走的偏廊，看见了一桩事。”
李嘉言端着酒杯，目光仍看着场中的舞蹈，嘴唇几乎没有动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李隆范。”魏瑄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：“他在偏廊尽头的小间里，身边跟着一个随从。我看见那随从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瓶，往一壶酒里倒了什么东西。”
李嘉言微微皱眉： “你确定是他？”
“隔着不到两丈，看得很清楚。”魏瑄道：“那壶酒用的是西域的金口瓶，很醒目。他们没有发现我。”
李嘉言缓缓放下酒杯，目光越过杯盏纷陈的席面，落在正拍着桌子起哄的李隆范身上。
嘴贱也就罢了，手也这么贱。果然人至贱则无敌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勾起嘴角：“好好看舞吧。”
一曲舞罢，众人意犹未尽。丝竹声不停，好几个宾客也起身下了席，有人引吭高歌，有人拍鼓相和。长宁公主李懿行拽着驸马杨慎交跳起了柘枝舞，引得满堂喝彩，席间的气氛越发热烈起来。
武延秀抹一把脸上的汗珠，满脸是笑地凑到李嘉言身边，气儿还没喘匀便急着邀功道：“殿下觉得如何？这支舞我可是练了半个月。”
李嘉言微笑着打发了他几句，又赏了他一杯酒。武延秀赖着不肯走的时候，魏瑄却已悄然离席。
等他转回来时，手里多了一壶酒。那酒壶颇为别致，通体鎏金，壶口嵌着一圈錾花纹饰，在灯火下亮得晃人眼。
他拎着这壶酒穿过席间，径直走到李隆基的食案前，斟了一杯奉上道：“方才多谢临淄王出手相救，这杯酒聊表寸心。”
李隆基看了那酒壶一眼，目光闪烁了一下，随即笑道：“些许小事，何足挂齿。”
他抬手接过酒杯，在手里转了一转。李隆范却猛地探过身来，一把按住他的手腕：“三哥！这酒……这……你已经喝得有些多了。”
李隆基顺势将酒杯放了回去，笑着叹道：“四弟说得是，今日尽兴，已是多贪了几杯，再饮怕要失仪了。魏郎的好意，我心领了。”
魏瑄却仍举着酒壶坚持：“救命之恩，岂是小事？临淄王不肯饮，是嫌我不配么？”
李隆基却仍是摇头：“当真是饮不得了。”
“只此一杯。”魏瑄不肯退让，又将酒杯往前递了递。
“不必了。”李隆基敛了笑，抬手虚按。
魏瑄这才作罢。他转过身来，将酒壶微微一倾，又看着李隆范道：“那巴陵王赏脸？”
李隆范眼神躲闪，摆了摆手干巴巴地拒绝道：“我……我也够了，换个酒劲不那么大的吧。”
“巴陵王怎知这里面的酒劲道大？”魏瑄含笑问道。
李隆范的脸一下子白了几分，支吾了半天也没找出话来回应。
李隆基在一旁打圆场道：“这壶一看便是西域的器物。西域人酿酒，向来烈得很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却听主席上的李嘉言大声打断道：“魏瑄，别跟他们啰嗦了！都不肯给面子，那便算了。”
她朝侍从扬了扬手：“给临淄王和巴陵王换果酒！这壶既然没人喝——”
她看了魏瑄一眼，才又说道：“倒了便是。”
魏瑄朝二人欠了欠身，便拿着酒壶走到敞轩边上。栏杆下是一方不大的浅池，池中水草摇曳，七八尾锦鲤正悠悠地游来荡去。
他将壶中酒液尽数倾入池中。起初并无异样，鱼群只是受了惊，四散游开。几息之后，便有一尾锦鲤猛地翻了个身，白肚朝天，在水面上打了两个转便不动了。紧接着第二尾，第三尾……不过一会儿的功夫，满池锦鲤便接连翻覆，歪歪斜斜地浮了上来。
笑语丝竹声骤然断了，敞轩中一时间鸦雀无声。
“这壶酒，三郎不喝，四郎也不喝。怎么，是早知这酒有什么不妥么？”李嘉言盯着二人，拉下脸质问道。
“想给我下毒？！”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：“好大的胆子！给我拿下！”
浑英大步而入，身后紧跟着几名魁梧的亲卫。她一挥手，几人便干净利落地将李隆基和李隆范按倒在地。
李嘉言的目光冷冷扫过席间神色各异的宾客，扬声说道：“今日之事，在座诸位都看见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高了几分：“我这便带他们进宫，请圣人决断。回头若有人说安乐公主仗势欺人、冤枉好人——”
她冷笑一声：“那便请诸位替我说句公道话。”
…………
甘露殿中，烛火通明。
李嘉言窝在韦后怀里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韦后轻拍着她的背，不住声地安慰着：“好了好了，有阿娘在，谁也动不了你。”
李嘉言一面抽噎着，一面用余光偷瞄御座上的李显——嚯，这会儿脸色铁青，一言不发，倒真有了几分天子震怒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