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命之皇太女_锵锵【完结+番外】(113)

  他话音未落,两个吐蕃人已经踢开凳子站了起来,尚赞咄忙抬手止住,蹙眉喝道:“不要惹事!”

  一人不服道:“唐人这般待客,实在欺人太甚!”

  尚赞咄无奈地长叹一声:“我再去求见圣人便是。”

  第二道请对的表文递到大明宫时,天子一家人正在太液池边的水殿里下双陆。

  一下午了,韦后那边的筹子堆起高高一摞,荔枝壳也剥了一小堆。李显则连输了七八局,面前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

  “阿耶,再输下去,这盘荔枝可就见底了。”李嘉言腮帮子还鼓着,又给韦后那边拨过去两枚筹:“今日吃不到,就得等到明年这时候了。”

  “你还有脸说!点个筹白吃了大半盘。”李显佯怒道。

  不过这一局风水倒转,他的骰子一把顺过一把,眼看着就能一雪前耻,吃上最后一颗荔枝,却听穿廊那头一声“陛下”,通事舍人一路跑来,袍角带风。

  李显手一抖,一枚骰子掉下案去,骨碌碌滚进了席缝里。

  通事舍人到得近前,才看清圣人的脸色,顿时明白自己来的不是时候,可人已经到了,只好硬着头皮禀道:“启,启奏陛下,吐蕃使臣上表,再三催说,说,事情紧急,一刻,一刻也缓不得……”

  李显把另一枚骰子往案上一撂,人往引枕上一靠,黑着脸道:“朕不是刚见过他吗?他还想要怎样?”

  “不如先听听他说什么。”韦后不紧不慢地说道。

  通事舍人战战兢兢展开表文,刚念了几句,李显便霍地坐直了身子:“他这是什么意思!”

  “和亲向来都是出宗女,这有什么好问的?”他越说越气,一巴掌拍在案几上:“难道还想要朕的亲女不成?真是蹬鼻子上脸!”

  “阿耶息怒。”李嘉言赶紧劝道:“他们还没这个胆量,大约只是被雍王的病吓到了。你想啊,万里迢迢来迎亲,却遇上此等局面,万一有个不忍言的,这亲还迎不迎?”

  李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守礼当真病得很重么?年纪轻轻的,怎么就病得起不来床?”

  “这还不是明摆着的?”韦后瞥了他一眼:“他早年受了多少苦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平日将养着还罢,一有个风吹草动,可不就倒了。”

  李显不说话了。半晌,他长长叹了口气,整个人又往引枕上靠了回去:“唉……这可如何是好?这时候再换人,岂不是太晚了?”

  “阿耶只管放宽心。”李嘉言忙又说道:“此事交给我来应付。吐蕃人要的无非是一个准话,给他们一个准话就是了。”

  “好好好,还是裹儿体谅阿耶。”李显脸上顿时又有了笑意。

  他想了想,觉得自己到底该出一分力,便摆着手补道:“要不,相王家……不不不,是庶人李旦家里,不也有几个小娘子么?你挑一个顶上就是了,此事赶紧了结算了。”

  “好,阿耶放心。”李嘉言笑吟吟地应下:“我来办就是。”

  她剥开最后一颗荔枝递给李显,脸上是乖顺的笑容,心里却是得逞的快意。

  这桩和亲,一定会办得前无古人后有来者,轰轰烈烈载入史册。

 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  这一回,尚赞咄当天就得到了回信:圣躬违和,不见外客。使君所奏诸事,已敕交东宫处分。

  他上一回见大唐天子,不过十日之前。天子面色红润,笑语不断,怎么也说病就病了?病得可真是时候。

  罢了,到底旁人都说,如今是东宫说了算。

  尚赞咄连夜把表文重新誊了一遍,次日一早,刚要送到东宫门下,储君的帖子倒先到了客馆。

  “六月十一,东宫诸率较阅于禁苑。演武既毕,例有击鞠之戏。使君原来,同预为盼。”

  他立马明白过来,不由得冷笑。

  请他去看演兵?无非是要展示大唐兵锋犹在,尔等安分些,莫要拿婚事做文章。

  拿这个吓唬谁呢,他带进京的,原本就是精挑的儿郎。桌案上讨不来准话,还不如马背上见分晓。

  六月十一这一日,天公作美,清晨竟起了风,天气顿时凉爽了许多。

  圣人不豫,自然不能亲至,储君殿下则和颜悦色地代他问了好,又问起客馆饮食起居,末了笑道:“使君远来辛苦,今日没有别的,请使君看个热闹。”

  鼓角声起,东宫诸率次第入场,步骑变阵,进退如一。

  尚赞咄起初看得漫不经心,觉得都是些临时训出的花架子,可看着看着,便渐渐专注起来——甲胄之下,竟有近半是女子。

  再环顾四周,代天子临场的储君是公主,陪坐的宗正卿是公主,宗室席上济济一堂的,竟也是一水的公主。唯一的皇子坐在西头末座,沉默地看着场内。若不是他事先知道,大唐天子还有一位郎君在长安,怕只会当这位是侍从。

  尚赞咄捧着酒盏,一时有些出神。

  逻些红山宫里发号施令的,已有几十年是那位女子。武皇虽还政李唐,可这李唐掌权的仍是女子……这世道,当真是变了。

  演武既毕,击鞠开场,气氛松快下来。

  两朋各着绯碧,纵马入场。看棚上笑语渐起,方才的杀伐气一扫而空。

  尚赞咄却不敢放松,屏息凝神看了许久,倒是放下心来。

  唐人的球打得确实漂亮,进退有礼,姿态入画。而高原上的儿郎打球,向来是拼了命地争抢,不在意这些表面功夫。

  马背上的功夫,中原人终究略逊一筹。

  他心中有了数,便放下酒盏,起身向李嘉言一礼:“今日盛会,外臣斗胆,请容外臣带吐蕃儿郎们下场,同乐一局,也算全了两国之谊。”

  李嘉言微微一笑,爽快应下:“使君兴致这样高,孤只好奉陪了。”

  第93章 93、将欲取之

  换场的鼓声响起,双方都带着队伍勒马场中。

  尚赞咄有些意外,对面清一色女骑,窄袖束带,一线排开,仗缨在风中飘扬着。

  他对着李嘉言欠了欠身道:“殿下,高原上的打法怕是粗野了些,没有让人的规矩。”

  “巧了。”李嘉言轻蔑一笑:“孤也没有这样的规矩。”

  尚赞咄没有再多言,只把球杆在手里握得更紧了些。

  鼓声落,球起,头一筹就是吐蕃人的。

  一个黑脸汉子自乱阵中抢出球来,两名女卫赶过去夹击,他却连人带马硬挤了过去,单骑直贯半场,而后在疾驰中回身抡杖,球应声而起,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,划过回防后卫的杖梢坠入门中。

  这一球一气呵成,快得让人反应不及,连看棚里的惊呼都慢了半拍。

  大唐一时乱了阵脚,防守收势未定,接应的迟疑了一瞬,又有一名蕃骑扑上掉落的球,低杆快马,再下一城。

  “稳住!”李嘉言大喝一声:“后卫收拢,前锋散开,球往空挡处传!”

  女卫们应声变阵,东肋一记长传,蕃骑刚要东扑,球已落在西侧。待他们再去扑西,球又落回了中路。

  文七娘提速赶上,顺势一杆追回一球。喝彩声未落,三骑接踵切传送球,门前无人盯防的前锋从容推射,再进一球。

  紧接着,浑英半场接住长传,蛮力撞开两骑,一杖大力砸进门内。

  连失三球,吐蕃的队伍渐渐乱了。他们是使团各部凑出来的顶尖骑手,人人都想争先,便急躁起来,好几骑同时去追球,险些自家撞作一团。

  尚赞咄急得狂挥球杖,用吐蕃语大声喝道:“怎么都去抢!你!去守门前!术赤——盯住乌骊马!”

  术赤应了一声,纵马就朝李嘉言扑去。可他前脚刚离了位,浑英已经从他空出来的那条道上冲了过来,接住一记长传,又一杖挥进门里。

  四比二。

  “回来!都给我回来!”尚赞咄气急败坏地怒吼着:“守好自己的位置!你们不是撒欢的马驹子!”

  吐蕃人悻悻地收拢队,可下一次球一飞起来,血一上头,阵型便又散了。

  尚赞咄自己冲了上去,从唐人杖下硬生生剜出球来,连过两骑。浑英拦腰迎上,差点把他从鞍上撞了下来,他却顺势俯身护球,抢在合围收拢之前,拼尽全力抡出一杆,球贴着地皮钻进门里。

  四比三。

  吐蕃人欢呼起来,可再开球时,对面连阵型都没有变。

  女卫们几杆短传,浑英朝里一引,防线让她带出一条缝来,球便恰到好处地送到了李嘉言杖下。她提马切入,轻轻一杆便将球打进了门。

  终场的鼓声响了。

  五比三,大唐获胜。

  尚赞咄勒住马,望着那些女骑收拢成队、按辔归阵,半晌没有动。

  李嘉言拨马近前,朝他拱了拱手道:“承让。”

  待归了看棚,李嘉言已换回宽袍,在尊席落座。

  太平公主原坐在侧席,见状端着杯盏站起身来:“开局前我押了一注,如今得收账去了。”说罢便款款而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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