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怎么没做!”李显驳了一句,底气却不是很足:“立储,委政,我哪一样没有答应?她想要什么,我又何曾拦过?”
“你不拦,跟你事先替她想到了,把路铺平了,全是两码事。”韦后的声气严厉起来:“遥想吴主孙权,为了扶持幼子孙亮,废太子孙和,赐死鲁王孙霸,旁人且下得去这个手。裹儿是公主,前头的路比谁都难走,你倒好,连一根刺都舍不得替她拔!”
“孙权那是……”李显嗫嚅着想说孙权狠戾,可话没出口自己先泄了气,末了只挤出一句:“各家有各家的难处……”
“若送到吐蕃去,不但能留李重茂一条命,还能风风光光尚王女。”韦后的扇子狠狠敲在桌案上:“搁那朝哪代,这都是天大的恩典,他该磕头谢恩才是,倒还委屈上了。”
“不想去也罢。”韦后越说越生气:“只是这般不识抬举,留在长安也要生事,不如照孙权的旧例办,杀了才更干净。”
李显被这一连串堵得没了言语,颓然摆了摆手:“行了行了……我说不过你,让我再想想。”
也不知是皇后催得急,还是蕃使催得急,李显这回没有想太久。没过几天,制草便下到了政事堂,堂中却从来没有如此安静过。
李峤抬眼看向萧至忠,萧至忠却垂目看着自己的手,韦巨源端着茶盏专心品茶,崔湜则只拿着那份制草反复细读。
东首的桌案后面,上官云提着笔候了许久,等得墨都要干了,满堂宰相仍无一人出声,她便低下头去,认认真真记了八个字:“宰臣毕集,相顾无言。”
崔湜坐得不远,抬眼瞥见了,总觉得有些难看,便轻咳一声道:“若为两国结好,边氓得安,原也不拘行迹……”
他原以为自己开了个头,总要有人接上一句半句,谁知道堂中倒比方才更寂静了。
李峤抬头望向房梁,萧至忠转而琢磨衣服上的花纹,韦巨源又续了一盏茶。
僵了半晌,还是李峤长叹一声:“罢了,此事本非臣下所宜置喙,依制连署,进呈圣裁便是。”
众人如蒙大赦,纷纷附和起来。
散了议,崔湜紧走几步,在廊下追上了抱着文书的上官云:“上官舍人留步!”
“崔相有事?”上官云转过头来。
“方才崔某说的那句……”崔湜压低声音道:“可否烦请舍人笔下超脱些?”
旁人都装聋作哑,唯独他开了腔,万一将来事有反复,卷中孤零零一句“崔湜赞之”,就是现成的把柄。
“崔相多虑了。”上官云抬脚要走:“您那一句,下官并未记下。”
他愣了一下,还是又赶上半步:“不过,舍人回了东宫若是得便,替崔某在殿下跟前提上一二也使得……”
上官云没有应声,人只管走远了。
制书既颁,反对声并非没有,却终究没成气候。这些人顶多说上一句,用天子亲子,失了大唐体面——这一回,合该感谢武皇,造出了武延秀这个先例。
为了不失大唐体面,排场自然往张扬里去了。
不过李重茂已是亲王,顶了格的爵位,恩典自是无可再加,食邑更无从谈起——人都要出降蕃邦了,实封给谁去收?李显便把所有的体面折进了赏赐里:锦帛五千段,金银器皿若干,驼马数百,僮仆百人……妆奁的清单一日长过一日。
只是在宗正寺的玉碟上,李重茂的名下悄悄添注了一笔:“温王子女,从蕃俗,入吐蕃王籍,不系大唐属籍。”
说来也怪,先前办一桩公主的婚事,各个衙门到处寻不到人。如今换了温王出降,宗正寺、礼部、鸿胪寺竟前所未有地齐心起来,文书朝发夕至,一路畅通无阻。不过月余,诸事齐备,发亲定在了八月末。
这一日天气甚好,仪仗自安福门出,旌节前导,鼓吹震天,卤簿绵延数里。李显亲御城楼临送,皇后、储君并宗室百官从驾。
温王的车驾行至楼下,便停了下来,侍从将李重茂搀下了车。
他一身簇新的亲王冠服,眼睛却肿得只剩下一条缝。他望着城楼,嘴唇哆嗦了半天,忽然撩袍跪倒,放声大哭起来。
李显原是备好了一副慈父愁肠的,正待举袖拭泪,楼下这一哭,倒把他原本就不多的心酸哭得消失无踪。
众目睽睽,李重茂就这么滚在尘土里嚎啕,成什么样子?他心里老大不受用,可这么多人仰着脸看着,做阿耶的万没有不悲伤的道理。
眼泪是挤不出来了,只好在声音上找补。
李显扶着女墙,拔高了声音喊道:“我的儿,此去万里,是为社稷,阿耶纵有千般不舍,也没有办法啊……”
尾音再加上一点颤抖,任谁也瞧不清天子脸上有没有泪,只听得到这声声悲切。
李嘉言垂着眼站在侧后方,面上是恰到好处的肃穆,心中却只觉得爽快。
自汉家青冢,到隋室义成,再到本朝的文成公主、弘化公主……她读过的史书里,那一长串被装进翟车送出边关的名字,那些连哭都不能哭的女子们,又有谁曾心疼她们半分?
金城公主今年才十二岁,差点就也被送了出去……
以后再不会有了,下不了蛋只会生事的公鸡,才合该被送出去。
城楼下的哭声越来越响,韦后却越听越心烦,天家的脸面,都叫这竖子给丢尽了。
她朝身侧使了个眼色,耳语几句,侍从便快步下了城楼,到李重茂跟前躬身搀扶,口中低声说道:“皇后有话,‘王其勉之,毋堕国仪’。”
李重茂的哭声顿时低了下去。他被两名侍从一左一右架起来,半扶半塞地送回了车中。
车帘落下,鼓吹再起。仪仗蜿蜒出了安福门,一路向西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站了大半天的桩,又忙了小半天公务,李嘉言回到寝殿,头一件事就是把那身冠服卸了,换了轻便衣服,又叫人传了酒食。
阿云早候着了,今日必得好好庆祝一番才是。
酒食摆定,左右退尽,上官云便斟满了酒递给李嘉言:“今天得先贺一桩大的——按照老黄历,你的忌日都过去两个月了。”
李嘉言愣了一下,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什么,不由得失笑。如今桩桩件件顺理成章,不知何时,她已经丢开那本历了。
“六月初二,原本韦后和安乐公主该‘毒死’李显那一天,我们在太液池下双陆呢。”李嘉言将那杯酒一饮而尽。
“这样又蠢又恶毒的谣言,竟然能堂而皇之地写入正史。”上官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左右有抱负的女人,总得是毒妇才解释得通。”
“可见男人写的史书,也没多少可信的东西。”李嘉言冷笑:“不过在这个世界线上,笔掌握在我们手里,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。”
俩人又好好骂了一通让女子和亲的混账惯例,李嘉言鄙夷地学了李重茂痛哭流涕的惨样,末了补了一句:“说到底,是他自己把名字钉在了制书上头。”
“我正想问呢。”上官云放下酒盏:“蕃书并没有写明,这要让温王出降的说法,最早又是谁传出来的?”
“你猜。”李嘉言眨了眨眼。
上官云思考少顷,便恍然道:“一定是白烨!”
她一拍大腿又道:“妙啊!他就住在鸿胪寺客馆,就算有人发觉什么,一句汉话不好,听错了,便能搪塞过去。”
“他只是第一环。”李嘉言点点头:“消息一旦‘走漏’,总有些个有心人会告诉李重茂。”
“不过,你就不怕李重茂能沉得住气,按兵不动?”上官云又问道。
“他?他什么时候让人失望过?”李嘉言替她续上酒:“只要他去了大明宫,我阿娘就一定能把这件事做成铁案。”
一壶酒渐渐见了底,殿外有侍从来禀,说郎君遣了人来,说皇子出降古无成例,郎君斟酌数日,今日方成一篇贺赋,恐词有未安,想亲自呈请殿下过目,问殿下今晚得不得空。”
李嘉言笑道:“诗赋呈过来,人自安心歇着便是——我明日有正经事找他。”
上官云挑眉:“明日不是休沐么?你有什么正经事?”
李嘉言翻了个白眼:“你管我。”
第95章 95、无翅而飞
这日是休沐,但西市不歇,设在市署廨下的便换官柜也不能歇。
时近正午,市鼓未响,何芯已经把柜面抹了一遍,又把底金对着簿子点过,再用软布擦了悬在柜前的官钱样——这一串钱是太府寺发下来的样钱,轮廓深峻,字口如新,凡收进来的钱,成色都要照着比对。
管柜的赵令史嗤笑过一次,笑她对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差使如此上心,她却只当没听见。她出身寒微,父亲只是个教书先生,投了状没中榜,盘缠也用完了,她还能怎么办?得亏这等站柜数钱,伺候商贾的差使,寻常读书人看不上,这才落到了她头上。
佣钱不算少,客少的时候还能偷闲读书,等着下一年再考一回,何芯已经很知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