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准备妥当,在市鼓声中开了门。休沐日,反而是西市最忙的时候,不过半盏茶的功夫,已经有商户临柜了。
为首的是一位娘子,何芯抬眼便觉出这位不寻常。她昂首挺胸走在头里,目光直视前方,毫不游移。娘子身后则随着一位眉清目秀的年轻郎君,安安静静的并不多话。
何芯突然觉得这两位像在哪里见过,是哪家绸缎庄的东家娘子和账房?她一时想不起,随从已经把钱箱抬上来了。
那钱箱很沉,压得杠子直打颤,眼见是满满当当一整箱钱。她赶紧把这点闲念按下,数钱要紧。
东家娘子递上过所,何芯依例先验:万年县李妍,商户,年二十五。状貌一栏写得也齐全,身量几何,面色如何,眉目有何记认……
她照着规程仔仔细细比对,毕竟另一头放钱,不仅要验京兆府发的过所,还要验柜上发的存根。这一桩,总有人嫌自己打量太久了。
李娘子倒没有说什么,但何芯择要誊入存根时,还是带着歉意解释道:“娘子恕罪,柜规须验样貌相符,非我有意失礼。”
“无妨。”李娘子笑着应了一句:“还是仔细些好。”
券写讫,钤好骑缝印,何芯把客联双手奉上:“娘子收好。人券相符,合券取钱。”
李娘子客气地收下了,却并不急着走。她把券交给身后的郎君,又温和地问道:“这柜开了一阵子了?生意可好?”
“头一个月冷清得很。”何芯答道:“那么多钱换一张纸,能不能谁说得准?后来有实在驮不动钱帛的试了一回,洛阳那头果真一文不少取了出来。这一传十,十传百的,来得人就多了起来。”
她往门外瞧了一眼又道:“得亏娘子今日来得早,再等上半个时辰,怕是要排队了。”
“哦?”李娘子来了兴致:“这么一座柜,一日能办上多少钱?”
“看日子。”何芯颇有些得意:“寻常总有五六百贯,多的时候,上千贯也是有过的。”
“这么多!”李娘子瞪大了眼睛。
“这是自然。”何芯笑道:“凡往洛阳的大宗买卖,十之六七都打这儿走。还常有走别的道的客人进来打听,几时轮得到他们。”
她说着又摇了摇头:“上月有位贩药材的老丈说起,他一个同乡走武关道,在山里叫人劫了,本钱折了个干净,人也险些没能回来。”
李娘子闻言,眉头却皱了起来:“武关道素来太平,怎么会出这样的事?”
“我也是头一回听说。”何芯叹道:“许是那人运气不好吧。”
她话音未落,却听门外一阵脚步声,还有叽里咕噜的胡语由远及近,一行人簇拥着一个年轻的番邦郎君走了进来,后面还有随从抬着两口大箱子。
何芯忙向李娘子道了声失陪,便去接待新客了。
李嘉言与魏瑄出了官柜,西市已经热闹起来,街上人流如织,一片熙熙攘攘。
走出十几步,魏瑄到底没忍住,压低声音开了口:“那胡儿也要一起去洛阳么?”
李嘉言脚步不停,随口答道:“他那样有趣,带在路上解闷,岂不是正好?”
魏瑄的脸色变了几变,嗫嚅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殿下思虑周全。”
“想什么呢!”李嘉言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:“他要去洛阳不假,可若真要同行,他又何必自己巴巴另跑一趟柜?”
她瞟了魏瑄一眼揶揄道:“平日里多精明一个人,怎么脑子突然便不好使了?”
“臣就是……就是随口一问。”魏瑄垂下眼强辩道:“路上几人几马,总要早些定下来。”
李嘉言懒得戳穿,只背着手继续往前走,边走边轻声问道:“今日这柜,去年翻遍旧档的人亲自验过了,可还满意?”
“殿下这么问,可折煞臣了。”魏瑄连连摆手:“我不过是录些旧帐,陈明旧弊罢了。恶钱之患,满朝谁人不知?可寻常人想来想去,也跑不出禁铸、收兑、加刑几桩。”
他发自内心地叹道:“日后官柜开到江南,商旅只能取钱于京,恶钱便出不了造处。更妙的是,这官柜也解了大额钱帛运输之难——钱无翅而飞,殿下此策,实在是英明之至,臣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大街上你小声点。”李嘉言看他越说越激动,连忙打断了:“省省这些哄我高兴的漂亮话。”
她想到这个法子,其实一点都不稀奇。现代时,她出门一个手机走天下,穿越过来见唐朝人车上拉着钱,马上捆着绢,一桩大买卖要论“驮”来计,才真是开了眼。
难的不是这灵机一动的主意,而是看懂这个时代的经济逻辑。
为什么铜钱之外还要绢帛当钱?因为铜太少了,官炉铸得再多也追不上天下的买卖,朝廷索性令钱帛兼行,大数用绢、小数用钱,绢就是织出来的钱。
恶钱为什么从江南来?因为铜山在彼,私炉傍着矿脉生存。好钱一文在江淮换恶钱五文,再顺着漕船北上,混入两京。
这些筋络,是魏瑄帮她细细拆开,她才摸到了下刀的地方,而这也仅仅是个开始。
“哪有这么简单,这个法子真正收效,怕是要用十年记。”李嘉言轻叹一声道:“民间流通的恶钱尚未收回,销钱为器的利润还在,官炉造出的好钱还远远不够。今天你所看见的,不过是刚刚落定的第一枚子。”
“殿下落一子而谋十年之局,实是深谋远虑……”魏瑄又开口称颂,李嘉言的思绪已经飘远了。
铜矿要接着找,钱监要接着开,便换要一条道一条道铺向天下。铜山寻得多了,银产量也会随之上升,因为银矿和铜矿往往是伴生的。到时铸出制式划一的银铤,大宗交易以银计价,绢便可以安安分分做回它的布。
还有印刷,票券做得更精细些是一头,更重要的是要印书,先印那部已经写好的《新礼记》——自从有了原百福殿女官们的加入,这书便写得快多了。
一步一步来,先把这趟东都之行走完,看看另一盘棋的起手再说。李嘉言抬眼看向天上明晃晃的太阳——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另一盘棋的第一枚子,落在今年二月。
李嘉言力主之下,就逃户一弊敕下关内诸州:逃亡户口,限岁终自首,就地附籍或牒归复业,各从所愿;自首者给复三年,名下田亩一并首实入册。
在此之前,逃户是没有回头路的。按律,脱籍在逃便是罪身,抓回来枷杖伺候,积年的租庸调更是一文都跑不掉,地方官吏又惯会趁火打劫。
于是逃了的不敢回,没逃的还在替他们垫课,垫不起了便接着逃,窟窿只会越扯越大。
如今逃户自首,便既往不咎,不但往年逋欠的课役一笔勾销,复业者三年之内,租调全免,正役不征。
有司原拟百日为限,让她提笔划了。关中逃户散在四方,百日连信儿都未必递到,人要拔脚还乡,总得等一季庄稼落了地才行。
敕行之后,各县申报的附籍数目连连上涨,但其中几分虚几分实,总得亲眼看了才行。
数日后,青布马车并十几名随从过了灞桥,迤逦向东去了。
出了长安走在渭南平原上,新谷的气味混着日头晒透的土腥味,一路透过帘缝钻进车厢。
谷子已经熟透了,穗子沉甸甸地垂下,风吹过,金黄色的浪涛一直滚向远处。有的田里已经割过了,大半还留着低低的谷茬,还有些心急的农夫已经开始翻地。
临道的场院上碌碡吱呀,连枷彼伏,几个汉子拿着木锨在扬场,糠皮顺着风飘上官道。有人家正夯墙起屋,土坯晾了一院子,有人家在给歪斜的门板重新上轴,屋顶是新苫的金黄麦草,不远处还有一群孩子举着竹竿打枣,枣没打下来多少,倒是惊起一树叽叽喳喳的小雀。
李嘉言望着窗外,不由得感慨万千。三年前经过此处,道旁到处是空屋荒地,新政不过半年,便一片欣欣向荣了。
说到底,老百姓要得从来不多,日子只要过得,就能一直过下去。
旁边新封的广宜郡主韦秀突然问道:“谷子才收,怎么就翻地?这时节下种,等到入了冬,一场雪不全冻死了么?”
“这是要种麦。”李嘉言摸了摸她的头答道:“麦子需得秋季下种,春季发芽,来年入夏才收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韦秀恍然道:“不然开春粮尽,就得等到秋收才有得吃。”
“是这个理。”李嘉言赞许地点点头。
韦秀又转过头向窗外看去,李嘉言却不由得唏嘘。
这孩子是长姐永寿公主留下的唯一骨血。驸马韦鐬不是什么养得好孩子的良善人,韦后便把孙女留在身边。自己成了储君之后,又把韦秀接进了东宫。
韦秀聪明伶俐,不管教什么都一点就通,待人接物不卑不亢。她不过才刚满十二岁,通身已有一股主事人的气度,到底是阿娘一手带出来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