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突然顿住了,身后那些原本附和的御史,此时也齐刷刷地低下了头。
李嘉言从鼻子里冷哼一声。他慌了,便口不择言,指责天子不肯纳谏,这已经不是在维护礼制,而是在当众打皇帝的脸。
方才还在装鹌鹑的侍中韦巨源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时机。他抬起头来,一步跨出朝班,指着李怀让的鼻子厉声道:“你这是在要挟天子,逼宫乱政!”
这么大的帽子扣下来,李怀让当然承受不起。他浑身一颤,张了张嘴,却再说不出什么圣贤道理来,只剩一声绝望的悲呼:“微臣……万死不敢……”
李显脸色铁青,半晌才微微侧头,转向一旁的赞礼官道:“献寿继续。”
赞礼官如梦初醒,慌忙高声唱赞。钟磬之声重新响起,殿中又是一片歌功颂德的祥和气氛,只有那十几个谏臣还跪在阶下。
没人让他们起来,也没人再看他们一眼。
…………
大朝会之后,还有赐宴、赏赐、接见各国使臣,一整套仪程走下来,官方微笑在脸上挂了一整天,李嘉言的腮帮子都要抽筋。
回到公主府时天色早已黑透。
采兰伺候她卸了凤冠翟衣,换上家常的窄袖襦裙。沉甸甸的首饰一件件摘下来,脖子和肩膀才算松了口气,她揉着僵硬的后颈,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。
“殿下用些宵夜再歇着?”采兰问道。
“不用了,你们都退下吧。”李嘉言摆了摆手。
屋里烧着地龙,暖烘烘的,反而让人更烦闷。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的事。
赢了吗?赢了面子,输了里子。
她越想越心烦,怎么也睡不着,便索性坐了起来,披了件厚氅就往外走。
正月初一的夜里冷得厉害,后花园里静悄悄的。
白梅花开了几枝,夜风中隐隐有暗香浮动。李嘉言裹紧了氅衣,借着远处灯火的余光,漫无目的地沿着碎石小径向前走。
转过一道回廊,前方凉亭里却有一个人影,是魏瑄。
他独自坐在亭中石凳上,手里拿着一只酒壶发呆。看那架势,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了。
听见脚步声,魏瑄抬起头来,待看清来人时,整个人便慌乱起来,忙不迭地放下酒壶起身行礼。
“殿下。”他弯下腰,有些语无伦次:“臣不知殿下会来……失礼了。”
李嘉言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,心中苦涩更甚。全长安都在热热闹闹地过年,这人却独自缩在后花园的凉亭里喝闷酒。
也是,他能去哪儿呢?回不了家,在公主府里没什么交好的人,这不过又是一个无处可去的夜晚罢了。
“有多的杯子吗?”她径直走过去,在石凳上坐下。
魏瑄一愣:“没……只有这一只壶。”
李嘉言没再言语,只从石桌上拿起酒壶,仰头就灌了一口。酒很烈,并不好喝,呛得她有些想流泪。
魏瑄还立在一旁,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继续站着。
“坐。”她示意道。
魏瑄在对面坐了,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,谁也没再说话。
李嘉言又喝了一口酒,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:“为什么这么难?”
魏瑄看了她一眼,将酒壶拿回来自己也喝了一口,这才问道:“殿下遇到了什么烦心事,不妨与我说说。”
李嘉言却没有直接回答,半晌才又撂了一句:“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吃相太难看?”
“殿下何出此言?”魏瑄皱了皱眉,斟酌着开口,“臣并不知道……”
“宗楚客帮了大忙。”李嘉言也不看他,自顾自地说道:“我没有忘了对你的承诺。这只是权宜之计,你不要多想。”
亭子里安静了一会儿,风把枯枝吹得簌簌作响。
魏瑄低头沉默片刻,才又说道:“殿下并不欠我一个交代。”
李嘉言微微一怔。
魏瑄的目光落在亭外那几枝梅花上:“宗楚客手段虽然卑劣,但魏家落到这步田地,不是旁人的过错。”
他停了一会儿又道:“殿下与何人合作,做何取舍,那是殿下的决断。臣既入了公主府的门,便不该拿家事来绑殿下的手脚。”
李嘉言拿着酒壶的手停住了。
“你倒是想得清楚。”她良久才道,抬头又灌了一大口酒。
今晚大约是累了,也大约是酒的缘故,她看着对面的魏瑄,心里莫名松动了一下。
他没戴幞头,只随意地绑了个发髻,半张脸隐在斑驳的梅影中,眉间是化不开的郁色。
李嘉言盯着魏瑄看了一会儿,突然换了个话题。
“户部吧,你这阵子文书账目做得不错。”她说:“我看员外郎就合适。”
魏瑄显然没跟上:“……什么?”
“给你放个外官,总不能一直顶着公主府宾客的名头做事。”她的语气已经切回了公事公办的模式:“户部员外郎,从六品上,年后去报到。”
魏瑄愣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,迟疑道:“这……是不是太高了?旁人不会说闲话么?”
“我像在乎闲话的人吗?”
魏瑄闭上了嘴。
李嘉言兀自又补了一句:“上元节带你逛街市。”语气跟刚才安排官职一模一样,仿佛这也是一道公务。
没等魏瑄回应,她已经仰起头,将酒壶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。
“酒不错。”她把空酒壶搁回石桌上,站起身来拢了拢氅衣,头也不回地朝亭外走去。
“殿下。”魏瑄也忙站了起来,却欲言又止。
李嘉言的脚步停了一瞬,微微侧头道:“外面风凉,早些回去歇着吧。”
…………
一年当中,只有上元三夜金吾不禁。满城坊门洞开,灯火如昼,踏歌声彻夜不眠。
元日大朝会上那场风波丝毫没有影响李显玩乐的兴致,或者说,正因为闹了一场不愉快,他才更要找乐子冲一冲。
早在正月初十前后,他便兴致勃勃地吩咐内侍省在太极宫东内苑搭了一条假街市。绸缎铺子、胡饼摊子、卖花灯的、捏泥人的,一个挨一个排开,连酒肆茶楼都像模像样地支了两间。宫人们换上百姓衣裳充作商贩,笨手笨脚地叫卖吆喝。
李嘉言赶到时,扮成寻常富商模样的李显正在买胡饼,他煞有介事地数出铜钱,末了还冲“摊主”摆手道:“不用找了。”
她忍住笑,快走两步迎上去,亲热地挽住李显的胳膊:“阿耶,我在那边找了你好一会儿了,原来在这儿买饼呢,给我也来一个嘛!”
李显眉开眼笑,当即转身又掏出铜钱,一叠声地吩咐摊主:“再来两个,要刚出炉的。给我家小娘子挑最大的!”
摊主是个年轻内侍,紧张得手都在抖,手忙脚乱地用油纸包了两个胡饼递过来。
李显郑重其事地将饼塞到李嘉言手里:“这家的胡饼最地道,你尝尝。”
李嘉言配合地咬了一口。其实就是御膳房做的,跟平日里的滋味一模一样,但她还是做出一副惊喜的表情:“真好吃!阿耶你是怎么找到这家铺子的?”
李显得意极了,正要吹嘘两句,转头却突然发现女儿身后还跟着个人。
“这位小郎君是?”他笑着问道。
“我新交的朋友。”李嘉言把人拉到前面来,又指着李显道:“喏,这是我阿耶。”
魏瑄脸色一正,双手交叉于胸前便要行见君礼,李显却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今日可不兴这个。”他满脸笑意:“哪有人在街市上行大礼的?既然是裹儿的朋友——”
他想了想又道:“那叫我伯父就行了。”
魏瑄僵在原地,叫皇帝“伯父”这种事实在超出了他的认知。
李嘉言赶紧戳了戳他,小声说道:“让你叫你就叫,快叫啊!”
“见过……伯父。”魏瑄低下头,后两个字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好好好,这就对了。”李显乐呵呵地应了,又随口问道:“小郎君姓甚名谁,是谁家儿郎啊?”
“臣……晚辈魏瑄,宋城魏氏。”他微微躬身答道。
李显闻言一愣,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去。他盯着魏瑄看了好一会儿才叹道:“像,太像了,眉眼跟魏公年轻时一模一样……”
“唉,不提也罢。”他抬手拍了拍魏瑄的肩:“好孩子,裹儿不会亏待你。”
李显正唏嘘间,一阵笑声由远及近传来。
韦后从绸缎铺子那边转了过来,手里捏着一朵绢花,大约是方才“买”的。她含笑走到近前,目光落在魏瑄身上,上下打量了好几遍。
“这便是裹儿收在府里的那个魏家孩子?”她把绢花别到襟上,不紧不慢道:“确实生得好。宾客嘛,本就该挑赏心悦目的。”
李嘉言却仿佛没有听出话中揶揄,笑眯眯地接道:“那当然,我看上的人必须得才貌双全才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