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着便扭头去看旁边的摊子，拉着魏瑄往另一头走：“哎，那边在卖面具啊。走走走，我们过去看看。”
面具摊上摆了一排傩戏面具，青面獠牙的、红脸长须的，花花绿绿挂了一片。李嘉言拿起一个彩绘狐狸面具比在脸上，冲魏瑄歪了歪头：“好看吗？”
魏瑄看着面具后面露出来的那双眼睛，犹豫了一下才干巴巴道：“好看。”
“这么勉强。”李嘉言懒得理他，转头又拿了个金漆虎面扣在脸上，伸手去够脑后的系带。
面具太大，她一只手按着，一只手摸绳子，却怎么也系不上，在那儿手忙脚乱了好一阵。
“你就干看着？”李嘉言看着杵在一旁一动不动的魏瑄，气不打一处来：“帮个忙啊！”
魏瑄这才上前一步，替她拢住系带绑好，随即又后退半步。
李嘉言不由得皱眉，刚想让他放松些，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殿下好兴致。”
她转过身，只见来人三十岁上下，身形魁梧，腰佩长刀，往那一站便带着股行伍中人的利落劲儿。
韦播，右卫将军，韦后从侄，禁军实权在握。这就是韦后给自己安排的驸马候选了。
他朝李嘉言拱手一礼，笑容得体：“方才远远便瞧见殿下在这边逛，想着来给殿下请个安。”
“韦将军有心了。”李嘉言笑着应道：“不过，我阿耶费了好大力气搭了这条街市，你要是不好好逛逛，可辜负了他一番心意。”
“说的是。”韦播笑道：“方才臣逛了一圈，瞧见那头有个摊子的花灯做得颇为精巧，便买了一盏，想着献给殿下赏玩。”
他转身去侍从手里取灯，李嘉言却忙靠过去挽住了魏瑄的胳膊。
魏瑄整个人又僵住了。
“自然点。”她低声道：“配合我。”
韦播捧着一盏莲花灯回过头来，笑容凝固在了脸上：“这位是？”
“户部员外郎，魏瑄。”李嘉言替他答了。
韦播拱了拱手，意味深长道：“久仰久仰，令祖一代贤相，在下素来钦佩。”
“不敢。”魏瑄被李嘉言扯着胳膊，正好无法回礼。他淡淡地应了一句：“倒是韦将军，年纪轻轻便执掌禁军，实在令人叹服。”
韦播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，正要开口回敬，却见内侍总管王福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。
“韦将军，圣人有旨！”他擦着汗，表情十分微妙：“圣人说这假街市逛着不过瘾，让打开所有宫门，今夜带大伙儿到城里去逛真正的灯市！”
韦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：“……什么？！”
第18章 18、繁华背后
韦播的脸色变了又变，最终还是一跺脚领命而去。他是负责宫禁安全的，圣人要出宫，他就得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防卫布起来。
李嘉言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，心里只觉得好笑。
离谱吗？可李显就是这样的乐子人。她知道这件事的结局，皇帝带着上千宫人浩浩荡荡进城看灯，第二天清点人数跑了一半
《资治通鉴》唐纪二十五：中宗与韦后微行观灯于市里，又纵宫女数千人出游，多不归者
。他觉得自己丢了大脸，不想声张，最后只能不了了之。
倒是自己在内宫继续塞人的好机会，李嘉言想。
魏瑄还站在她身侧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，半晌才迟疑道：“殿下，你……不去劝劝圣人么？”
“劝什么劝？今晚就是要好好玩。”李嘉言随手抄起旁边摊位那只狐狸面具，扣在了他脸上。
魏瑄猝不及防，下意识抬手去扶面具，却被她按住了。
“别动，低头。”李嘉言笑着说道。
魏瑄忙躬身低头。到底是跟了她这些日子，听命令越来越利落了。
李嘉言将面具的系带绕到他脑后，指尖无意间蹭过他的耳廓，那一小片皮肤瞬间便变得通红，很快从耳尖一路蔓延到了耳垂。
这人怎么这么容易害羞？当初跟着武延秀走进公主府，不知道鼓起了多大的勇气，嘴里说着听凭殿下处置，结果轻轻碰一下就红成这样？
李嘉言突然起了恶趣味。她没有急着系绳子，反而伸出食指，沿着他的耳廓轻轻描了几下。
魏瑄呼吸一滞，却没有躲开，就那么低着头一动不动。
现在好了，一直红到脖子根了。李嘉言差点笑出声。
她慢条斯理地系好绳结，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直起腰来，又上下打量半天自己的杰作。
白底的狐狸面具上描着朱红的纹路，眼眶处勾了两道上挑的墨线，框着里面那双好看的丹凤眼，如点睛般别有一番味道。
“不错，跟你很配。”李嘉言真心实意道。
“……多谢殿下夸奖。”面具后面声音发闷，略透着一丝无奈。
远处传来内侍们尖细的嗓音，大约是在传令开宫门。人群开始骚动起来，宫人们三五成群地涌了过去，说笑声此起彼伏。
“走。”李嘉言拉着魏瑄的手汇入人群。他五指微张悬在那里，良久才慢慢收拢。
…………
出了宫门，长安城的繁华便扑面而来。
朱雀大街上灯火连天，花灯从街头一直挂到街尾，密密匝匝缀满了道旁的槐树。琉璃灯、绢纱灯、走马灯，光影流转，整条大街亮如白昼。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，摩肩接踵，笑语喧腾。
李嘉言没走多远便松开魏瑄的手，三步并作两步蹿到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前。老翁正捏着一团糖稀，三两下便吹出一只胖乎乎的兔子来，周围几个小孩看得目不转睛。
“老丈，能吹只凤凰吗？”李嘉言问。
老翁抬头看了看她，笑呵呵道：“小娘子好眼光，凤凰可不好吹，得加钱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旁的五文，凤凰二十文。”
魏瑄已经跟了上来，伸手去摸腰间的钱袋。李嘉言头也不回地拍开他的手，自己掏出铜钱放在摊子上。
老翁收了钱，揪下一团糖稀，揉搓拉扯，凑到嘴边慢慢吹气，糖稀一点一点鼓胀起来，翅膀、尾羽、冠子，渐渐有了形状。末了他用竹签一挑一刻，一只昂首展翅的凤凰便成了，糖色金黄透亮，在灯火下泛着琥珀似的光。
李嘉言举着那只糖凤凰端详了一会儿，满意地又赏了老翁一些钱，这才拉着魏瑄继续往前走。
就这么走走停停逛了一路，李嘉言瞧见一个烟花摊，正想去买几支，前面却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歌声与踏地声，一大群人手挽着手连成一排，踏地而歌，边唱边向前移动，队列越来越长，不断有路人笑着加入其中。
李嘉言在书上读到过，上元夜踏歌是长安旧俗，男女老少手臂相连，踏地为节，一唱百和，通宵达旦。此刻亲眼见到才知道这阵仗有多大，踏歌的队列绵延了小半条街，踢踏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
她转过头看着魏瑄，面具底下眼睛弯了起来。
“不行，我不会。”魏瑄连连后退。
李嘉言已经一把拽住了他的手往人群里挤。魏瑄猝不及防被她带了个趔趄，旁边一个胖大婶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，另一边一个卖酒的汉子也搭上来，拍着他的肩膀大笑道：“郎君莫扭捏！来来来！”
魏瑄手脚都摆不到一处去，但队列已经动了起来，根本由不得他。
前排的人扯着嗓子起了调，后排的人便跟着和，欢快的歌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李嘉言很快便找到了感觉，魏瑄的步子却明显慢了半拍，好几次差点被自己绊倒，却仍然强撑着没有逃跑。
她不由得失笑，也不想再难为这位可怜人，便趁着队列转弯的间隙拉着他钻了出来。
两人顺着人流继续向前走，越靠近东市方向人越多，花灯也越花哨。李嘉言转头去看一盏巨大的鱼灯，余光却扫到了后面那道洞开的坊门。
坊门内黑漆漆一片，仿佛巨兽张开的嘴。
李嘉言站住了：“我想进去看看。”
魏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：“殿下，还是别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，李嘉言已经迈步往那边去了。
魏瑄无法，只得快走两步跟了上来。
坊墙隔开了外面的喧嚣，灯火和笑声被挡在了身后。坊内的巷子很窄，两侧是低矮的土墙和歪斜的木门，借着从坊门透进来的余光，李嘉言看到了巷子里的景象。
墙根下蜷着几个人影，起初她以为是醉汉，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个女人搂着两个孩子。小的只有两三岁，手里攥着半块饼正往嘴里塞。大的是个女孩子，八九岁的模样，缩在女人身侧，直愣愣地看着弟弟吃。
正月的夜里，两个孩子都没穿鞋，脚冻得通红，上面全是皲裂的口子。
李嘉言的脚步停住了。她当然知道古代民生艰难，大唐盛世也概莫能外，但她没想到的是，朱雀大街一墙之隔的地方，便已经是这番景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