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深吸一口气,蹲下身来,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,轻轻放在母女几人面前。
那女人抬头看到面具,吓得一缩,下意识地把两个孩子往身后拢。
“别怕。”李嘉言连忙摘下面具,将铜钱往前推了推:“我没有别的意思,给孩子买点吃的吧。”
女人愣了半晌,眼眶开始泛红。她哆嗦着伸出手:“贵人心善……多谢贵人……”
正在这时,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有四五个汉子气势汹汹地奔了过来,每个人手里都提了根木棍。
那女人脸色骤变,一把抱起小的拽着大的就往坊门方向跑。
为首的络腮胡紧跑几步大声喊道:“文七娘!欠了寺里的钱还想跑?我看你跑到哪里去?!”
魏瑄见这帮人横冲直撞而来,连忙抓住李嘉言胳膊向后一带,将她挡在自己身后。
这一来倒让出了墙根的空档,几个人一阵风似的冲过去,截住了母女三人。
络腮胡一把抓住小女孩的衣领,狞笑着说道:“今天还不上,这丫头便跟我们走,这债便一笔勾销。”
“不行!”那女子发了疯一样想要扑上去护住女儿:“你们这群畜生,她才八岁啊!”
“放开她们!”李嘉言怒不可遏,挣脱魏瑄的护持,一个箭步冲了上去。
“不经官府,以人抵债——”她厉声喝道:“我大唐还有没有王法?!”
络腮胡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,又扫了一眼紧跟上来的魏瑄,脸上的凶相略收了几分:“这位小娘子,欠债还钱天经地义,我劝你少管闲事。”
他说着便向手下一挥手:“走!”
“我说了,放开她们!”李嘉言又向前一步,拦住了他们的去路。
“给脸不要脸是吧?”络腮胡脸色一沉,挥起木棍就朝她劈了过来。
李嘉言侧身一闪,左手抓住棍身,右肘狠狠撞在他的小臂上。他吃痛松手,木棍落入她掌中,她反手一个横扫,棍头结结实实抽在他身侧上。
络腮胡踉跄着退了两步,捂着肋骨弯下腰,朝身后的人怒吼道:“愣着干什么!给我上!”
两个打手丢下母女扑了过来。李嘉言握紧木棍迎上去,一棍点在第一个人膝盖上,那人扑通跪倒在地。
不远处,魏瑄正跟另一个打手缠斗在一起——他到底是个读书人,虽不算全然不会,拳脚功夫也实在有限,此时正在踉跄后退,明显已经很勉强了。
“魏瑄!”李嘉言大喊一声,“去坊门口喊人!”
一道黑影突然从侧面逼近。
“殿下小心!”
魏瑄转身扑了过来,棍子砸在他右肩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。他整个人往前一栽,重重地扑倒在地。
络腮胡显然听到了这声“殿下”,忙朝手下喝道:“带上人!快走!”
几个打手拖着母女就要往巷子深处跑。
“这么嚣张?找死么!”李嘉言刚要追上去,那个女孩突然一口咬在了抓住她的打手手上。那人嚎叫着松了手,女孩撒腿就朝坊门方向狂奔。
她跑得飞快,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,边跑边扯开嗓子拼命喊:“快来人啊!殿下被打了!救命啊!”
坊门另一侧很快便传来了甲叶和兵器碰撞的急促声响,火把的光芒涌进了巷子。
“何人在此闹事!”殷成带着十来个万骑士兵冲进巷子,一眼便认出了李嘉言,顿时脸色大变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,单膝跪地急道:“殿下怎么在这里?有没有受伤?”
他身后的士兵已经围住了那几个打手,按着他们跪了下来,个个额头贴着泥地瑟瑟发抖。
“把人都扣下,交京兆府。”李嘉言余怒未消。她把木棍扔在地上,转身走向魏瑄。
他正试图从地上爬起来,一只手撑着地面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李嘉言蹲下身扶住他:“能站起来吗?”
“……能。”魏瑄咬着牙,借着她的力慢慢站了起来,却在直起腰的瞬间倒抽了一口冷气。
李嘉言没有再说什么,只让他把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,半扶着他站稳,却见殷成在旁犹犹豫豫,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“你没听见?”李嘉言沉下了脸:“我说把人扣下,交京兆府。上元夜持械行凶,私掠良口,罪不可恕!”
殷成举着一块木牌递了上来:“殿下,这是方才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。”
李嘉言接过来看,巴掌大的木牌,正面刻着“慈恩寺”几个字,背面雕着一尊宝相庄严的观音像,莲座下刻着一行小字:“普度众生,广结善缘。”
殷成低声道:“他们是慈恩寺质库的人,一向与韦家有些牵连……”
第19章 19、春寒料峭
李嘉言将木牌揣进怀中,抬头看向殷成:“我说得还不够清楚么?送京兆府严办!”
“是!”殷成向手下一挥手:“押走!”
士兵们将那几个打手反剪双手往坊门外拖。络腮胡还想说什么,却被一掌砸在后脑勺上,脸朝下被拖了出去。
李嘉言转头看了魏瑄一眼,只见他脸色发白,右臂垂在身侧一动不动,呼吸都有些颤抖,显然在尽力忍痛。
大约是觉得一直靠在公主身上不合适,魏瑄试图把左臂从她肩上收回来,却没有成功,额头上又沁出了一层冷汗。
殷成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停了一瞬,向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,最终只是低声说道:“殿下,我去寻辆车。”
他带着两个人快步离去,巷子里只剩下几个留守的士兵举着火把,站得远远的。
李嘉言又转向墙根下搂着孩子哆嗦的女人:“你叫文七娘?”
文七娘点点头,眼里仍满是惶恐。
“带上孩子跟我走。”李嘉言道:“今晚先安顿下来,其他的回头再说。”
回到公主府,采兰便带了母女几人去安置。
大夫看过了魏瑄的伤,只说是伤到了肩胛骨,所幸并未错位。可这处骨头牵着整条胳膊,且得一两个月不能用力。
于是魏瑄的胳膊又被宽布带吊了起来。这回是右臂,还不如上回。
李嘉言瞧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,便开了个玩笑道:“你这两条胳膊是商量好轮流来的。”
魏瑄苦笑道:“上回好歹还能写字。”
李嘉言敛了神色,郑重地说道:“今晚多亏你了。这阵子便好好养着,不用操心旁的事。”
“也没什么大碍。”魏瑄忙道:“我练练左手写字便是。”
李嘉言不由得失笑:“我是这样苛待下属的人么?”
“是臣自己闲不住。”魏瑄的神色也认真起来:“寺庙质库的事,我也略知一二,殿下想听么?”
“说吧。”李嘉言点头。
“寺庙放贷不是什么新鲜事,慈恩寺是最大的一家。”魏瑄字斟句酌道:“放贷收息,以田宅为质,利滚利翻得极快,还不上的便收了田产。具体的利数臣也不甚清楚,只知道户部每年清查逃户,关中几个县的数目一年比一年多,有人私下议论,说根子有一半在寺院。”
李嘉言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魏瑄看了看她的脸色,继续说道:“还有一桩,有了度牒便不必纳税服役。这几年崇佛风气日盛,卖出去的度牒数目极大。”
李嘉言没有接话,只用手指敲着桌面沉思。
度牒泛滥,僧尼免税,寺院占田放贷,良民破产沦为逃户。逃户多了,税基少了,粮赋年年不敷……
她沉默得久了,魏瑄便又开口道:“臣愚见,此事不宜操之过急。臣所知的,也不过是个大概,若殿下需要更详尽的数目,户部的账册和各州的逃户簿都有迹可循,臣可以慢慢查清楚。”
李嘉言沉吟少顷道:“你先安心养伤,容我再想想。
…………
然而魏瑄不过养了两三日,便执意要回户部正常上值。
李嘉言想了想,也没再阻拦。他刚到任便受了伤,若是就此告了长假,还不知道背后有人要怎么说。
魏瑄做起正事来倒是很妥帖。度支司的郎中客客气气把他晾在一边,不分派公事也不为难。他便借着这份清闲,把度支司的旧档翻了个遍,反正都是公文,谁也不能说不让他看。
李嘉言早就料到,事情要比她能想象的严重得多,她只庆幸安乐公主之前没有掺和进寺庙这摊生意。斜封官那边她已经清得七七八八,若是在这上头也有旧账,连开口的立场都没有了。
想来想去,此事终究无法绕过韦后,她便选了个合适日子进宫去了。只是这一回,她不打算再撒娇耍赖——那套把戏用得太多,她也确实演腻了。
上元夜那桩事,韦后倒是处理得干脆,毕竟自己的女儿差点被打了。掠人为奴,按律该是绞刑,何况对象是个不满十岁的女孩,但京兆府最终只判了流刑。韦后没有出面保人,也没有追究更多,这件事便算翻了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