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命之皇太女_锵锵【完结+番外】(27)

  隔了这么久旧事重提,到底要怎么开口,李嘉言颇踌躇了一阵子。

  进了立政殿,正赶上有人送了一批蜀锦,韦后让宫人在殿中铺开来看。满地锦缎流光溢彩,她拈着一匹月华锦翻来覆去地端详,瞧见李嘉言来了,顺手扯了一截比在她肩上。

  “这个颜色很衬你,拿去让尚衣局裁两身春衫。”韦后笑着说道。

  “多谢阿娘。”李嘉言乖乖站着让她比划,又陪着挑了好几匹料子。

  等宫人把布料收走了,李嘉言在韦后身边坐下来,却做出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,茶盏在手里转来转去,怎么都不往嘴边送。

  韦后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:“这是怎么了?又是谁惹我们裹儿不高兴了?”

  “没有谁惹我。”李嘉言摇了摇头:“就是最近好些事搅在一起,我心里总觉得不安生。”

  韦后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:“什么事?说来听听。”

  “上元节那桩纠纷之后,我总觉得哪里不对。”李嘉言停了停才又说道:“正好魏瑄在户部,我就让他去查了查,这一查我便睡不着觉了。”

  韦后的眼神已经沉了下来,李嘉言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:“都说大唐盛世,万邦来朝。可国库是空的,粮仓也是空的,长此以往,可怎么了得……”

  韦后沉默了片刻,从鼻子哼了一声道:“国库的钱是那帮老头子的钱,在他们手里把得紧紧的。”

  她看向李嘉言道:“你前阵子清退了一大批官,阿娘一句话都没说你。可那些窟窿谁来补?要做事就得有钱,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。”

  “可国库不是那帮老头子的钱,而是朝廷的根基。”话赶话说到这儿,李嘉言干脆把想好的铺垫都抛在了脑后:“关中的逃户一批又一批,寺庙名下的地又太多,他们还不用缴税……养兵、养官、养百姓,哪一样不用赋税?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啊!”

  韦后勾起嘴角,语气中带着嘲讽:“你也学会说这些大道理了。”

  “阿娘,我知道您的抱负。”李嘉言缓了缓又道:“那些老臣不会支持您,不管您做什么他们都不会。可老百姓不一样,他们不在乎坐天下的人是男是女,他们只在乎自己的日子能不能过下去。”

  “是吗?”韦后冷笑,眼神也锐利起来:“这些话是谁教你的?”

  “没人教我!”李嘉言急道。

  “是魏家那小子吧?”韦后打断了她怒道:“魏元忠为了活命,把自己的孙子送进你府里,再想办法让他进了户部,翻出来的东西由你拿来跟阿娘讲道理——是这么回事吧?裹儿,你是真觉得自己想明白了,还是被人牵着鼻子走都不知道?”

  “阿娘!”李嘉言的声音也拔高了几分:“这都是我决定的事情,跟魏瑄有什么关系!难道女儿就不能有自己的见识?”

  “你的见识?”韦后盯着她的眼睛:“半年前,你连户部有几个司都说不上来,如今倒要来教阿娘治天下了?!”

  李嘉言垂下眼,没有再反驳。良久,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:“是女儿逾矩了,女儿也是为阿娘着想。”

  韦后看了她半晌,淡淡地撂下一句:“裹儿,你是阿娘亲生的,阿娘自然信你的本心。不过,若是有人存心挑拨,阿娘可不会轻易饶过他。”

  …………

  这一遭碰壁,李嘉言收敛了很多,她知道韦后说得出也做得到。倒不是有多心疼魏瑄,只是好不容易有个得用的人,丢了怪可惜的。

  她面上便又做回了那个只知吃喝玩乐的刁蛮公主,逛东西两市,听曲看戏,三天两头设宴请客。她带着魏瑄出入各种场合,毫不避讳,倒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称心人,恨不得时时带在身边炫耀。

  原本关于魏家的说头已经平息下去,这一来各种流言又甚嚣尘上。武延秀偃旗息鼓另谋高就,韦播倒是酸了好几回,韦后听了却只皱了皱眉——女儿沉迷男色不管正事,总比插手朝政让人省心。

  只是户部那边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魏瑄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。他借阅的旧档被人以尚在整理为由收了回去,后来再想翻什么东西,便得去跟主事一份一份地讨要。好在他能屈能伸,被挤兑了也不争辩,该低头便低头,该赔笑便赔笑,那些人见他这般软和,倒也不好做得太过分。

  但景龙二年却不是个好年头。

  雨水迟迟不至,冬小麦抽穗稀疏,春寒料峭中,田间地头已能看出今年的收成不会好。各州府去年的逃户还没清完,开春便又增加了不少。长安城里多了许多面黄肌瘦的流民,京兆府的差役隔三差五把人往城外赶,赶完不到两天便又聚了回来。

  这一日,上官云来公主府时脸色很不好看,进了书房都没顾上吃点心,径直将一份文书递给李嘉言:“韦巨源在政事堂提的,已经议定了,中书今日便要出敕。”

  李嘉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:“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?!”

  “谁说不是呢?”上官云一脸愁容:“只免租,不免调。哪怕地里颗粒无收,绢帛还得照缴。”

  “交不出来只能卖地,卖完了地就只能当逃户。”李嘉言按住眉心:“朝廷真是穷疯了,可这不是饮鸩止渴么?”

  “还有更妙的。”上官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贵族封邑内的封户,连这个缩水的蠲免都没有,包括你,我的公主殿下。”

  李嘉言沉默了很久。

  她当然可以做个姿态,主动免了自己封地里百姓的租调,传出去便是安乐公主体恤民情的美名。可然后呢?她免了,太平公主免不免?长宁公主免不免?韦家那一大串人免不免?她带了头,就是逼着所有有封地的人跟着表态,那些人只会恨她坏了规矩。

  正想着,魏瑄从外头进来,右臂还吊在胸前,左手拿着几份文书。他如今在度支司已经练就了左手写字的本事,每隔几日便想办法把重要的文书抄一份带回来。

  “坐。”李嘉言把那份敕令递给他,“看看这个。”

  魏瑄接过来看了,脸色也沉下去。

  李嘉言没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:“咱们得好好议一议,眼下的局面,能动的是什么,动不了的是什么。”

  上官云先开口:“寺院这条线牵着韦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“牵着宫里,动不了。”

  “何止宫里。”魏瑄接过话:“几位公主殿下的寺产不比宫中少,不少勋贵实封庄子也都跟寺院有牵扯。动寺院等于同时得罪所有人。”

  李嘉言点头:“赋税制度也是一样。现在这套租庸调法是建在均田制上的,可均田早就名存实亡了。要改赋税就得重新清丈天下田亩,重新编户——这是掀桌子,不是修补,我现在没有这个力气。”

  说完她站起身来,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,手指点在渭水与黄河交汇的地方,慢慢向东划去,停在三门峡。

  “漕运。”上官云立刻会意。

  “对。”李嘉言转过身来:“关中产的粮食养不活长安,这不是今年的事,年年如此。朝廷靠从江淮调粮补窟窿,可粮食走水路到三门峡就要过砥柱之险——”

  她看着魏瑄问道:“你在度支司看的那些账,每年漕运的折损有多少?”

  魏瑄不假思索地答道:“去年江淮发运粮米约八十万石,实际入太仓不足五十万石。”

  “近半。”上官云倒吸一口气。

  “如果把这个折损降下来,哪怕只降两三成,关中的粮荒就能缓过来,粮价就能稳住。”李嘉言说道:“而且这件事不触犯任何人的利益……”

  她没说完,但三个人都明白。以前关中一缺粮,皇帝就跑去洛阳就食,可如今李显不想去洛阳,韦后更不想去。谁能解决这个问题,谁就是帮了帝后的大忙。

  李嘉言重新坐下来,对魏瑄说道:“相王府有个典签叫裴耀卿,比你大不了几岁,你去跟他接触一下。”

  魏瑄一愣:“相王府的人?”

  李嘉言挑眉:“有困难?”

  魏瑄连忙否认:“没有。”

  第20章 20、苛政如虎

  “所以裴耀卿连面都不肯见了?”李嘉言的脸色很不好。

  “是。”魏瑄垂着头坐在一旁:“臣无能,没办好殿下交代的事。”

  李嘉言不想放弃:“你跟他提了户部的缺没?”

  “提了。”魏瑄迟疑了一下:“臣照殿下的意思,说仓部司正好有个员外郎的缺,可是……”

 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又道:“裴耀卿说承蒙殿下厚爱,只是他在相王府多年,不便擅离职守。”

  李嘉言冷笑道:“一个从八品典签,一年到头连正经公文都过不了几份,他有什么职守是离不了的?”

  魏瑄低声道:“说到钱粮漕运,他确实颇有见地,只是一提到公主府,他便推三阻四,臣想着是不是臣说话的方式不对。”

  李嘉言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又停下来:“依你之见,他不想离开,是因为怕得罪相王,还是别的什么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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