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男人死了!去年就死了!”女子从地上爬起来,脸上又是土又是泪,大声争辩道:“我不去投奔娘家,我怎么活!”
“你男人还在名册,你说他死了他就死了?”差役嗤笑一声,又要动手。
李嘉言又向前跨了一步,挡在他和女子之间:“她欠多少?折多少银钱,我替她给了。”
差役的手停在半空中。他的目光在李嘉言身上转了一圈,忽然笑了:“行,你要替她交,那你把她十年的租调都交了。你现在走了,明年我找谁要去?”
“你倒是狮子大张口了。”李嘉言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。如果这几个油盐不进的东西不肯收手,大不了亮出身份。
“给不了就赶紧走你的路。”差役猛地推了李嘉言一把:“少在这儿添乱!”
李嘉言猝不及防被推了个趔趄,魏瑄连忙扶住她,浑英已手按腰刀挡在了前面。
那差役脸色一变,朝后面厉声喊道:“都过来!”
呼啦一下,税卡两边的差役全丢下手里的活围了过来,十好几个人手持棍棒,把李嘉言一行人围在了当中。
“好啊,还敢动手?”领头的差役往地上啐了一口:“我看你们几个是不想活了!”
“外面吵什么?”一个声音从税卡后面的草棚里传出来。
李嘉言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走了出来,青袍皂靴,腰间挂着一枚铜鱼符。他身量不高,面容清癯,颌下蓄着短须,眉间的川字纹很深。
领头的差役忙走上前去,躬身禀道:“陈县尉,刘家庄那个逃户家眷又要跑,被咱们截住了。这几个过路的非要插手,还动起了刀子。”
第21章 21、朱门酒肉
陈县尉扫了李嘉言一眼,便转头去看那跪在地上的女子。
“刘家庄的?”他面无表情地问道。
领头的差役忙答道:“是,就是去年那户。她男人……”
陈县尉摆摆手打断了他:“得饶人处且饶人,你总不能不让人回娘家。”
差役张了张嘴,还想再说什么,陈县尉已经转过身去了。
“把卡口清一清,后面堵了那么长,也不知道催一催。”他头也不回地丢下这句话,便又踱回了草棚里。
差役们面面相觑,领头的那个瞪了李嘉言一眼,到底没再说什么。扭着女子的那两个也骂骂咧咧地松了手。
女子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孩子,失声痛哭。她半天才回过神来,拉着孩子便朝李嘉言跪了下来:“多谢恩人救命……”
许令仪快步走上前,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和半包干粮塞给她,压低声音说道:“快走吧,趁他们还没改主意。”
女子抱起孩子,转身便往西跑了。她跑得踉踉跄跄,怀里的孩子趴在她肩头,眼睛还一直望着这边。
……
进了华阴县城,已是申时过半。
华阴到底是潼关要道上的县,主街上车马来往不断,客栈、食肆、车马行一字排开,招幌在风里晃荡,吆喝声不绝于耳。
李嘉言一行挑了间门脸敞亮体面的客栈住下。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,一看几位客人衣着不俗,有马有刀,立马殷勤起来,点头哈腰地将他们引到二楼的上房。
安顿好之后,几人便又去城里转悠。
都说皇权不下县,这一路走来,只要不太过分的,李嘉言都睁只眼闭只眼罢了,可这赵县令如此鱼肉乡里,实在让人忍无可忍。
憋着一股劲找他的茬,在城里转了一大圈,赵县令的底细倒是打听清楚了。他大名赵彦朗,与宗楚客是同乡,也因此攀上了韦后的关系。花了多少钱不知道,反正这个县令的位子是买来的。
他贪肯定是贪的,横也是真的横,可在斜封官遍地的时候,这些事搁在哪儿都不新鲜。只要不闹出民变来,根本没有人管。
回到客栈关上门,李嘉言气得摔了杯子:“如此狗官,我竟然奈何不了他!”
魏瑄弯下腰,将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搁在桌角,这才低声道:“殿下息怒。来日殿下执掌朝局,斜封官的路子一刀斩断,赵彦朗之流自然无所遁形。”
他顿了顿又道:“眼下不是动他的时候,为此等宵小不值得。”
李嘉言却像没听见一样,自顾自地说道:“要办他,就得找更大的罪名,大到皇后也兜不住的那种。”
魏瑄一时没有接话,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楼下传来客栈伙计招呼客人的声音,街面上有人赶着骡车走过,车轮滚过石板碌碌作响。
李嘉言盯着窗外出了半天的神,突然泄了气,往椅子上一坐道:“可惜不好找……”
她又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:“算了,转了这一大晌,早饿了,先吃饭。”
几人下了楼,胖掌柜便忙不迭地迎了上来,将他们领到大堂靠窗的位置坐了。
“客官想吃些什么?”胖掌柜满脸是笑:“小店的羊汤是招牌,还有些时鲜小菜也不错。”
“都上,多来点荤的。”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一碗汤饼,李嘉言是着实饿了。
胖掌柜应了一声,正要去安排,却突然又转过头来凑近了些,语气里还有几分得意:“几位是长安来的贵人,想必吃得也更精细些。小店新进了一批上等白米,蒸出来又香又软,客官来两碗尝尝?”
“你这儿有白米?”许令仪微微皱眉问道。
“可不是!”胖掌柜眉飞色舞:“往年这样的好米,六十文一斗打不住,你想买都未必能买到。如今只四十五文,赶上了就是赶上了,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。”
“行,上两碗吧。”李嘉言点头道。
没过多久,饭菜便端了上来。她就着酱羊肉扒了一口米饭,米粒细长,色泽莹白,口感也很不错,跟在长安吃的差不多。
许令仪却端起碗来,仔细看了又看:“自从到了关中后,我还没吃过几回品相这么好的米。”
李嘉言闻言放下了筷子。她平时吃的就是这种米,倒没想过江南籼米是贵族特供。别说普通老百姓了,对平常官员来说也是奢侈品。
华阴县一个客栈有这种米倒也罢了,问题是还比往年便宜——
她抬起头来扬声叫道:“掌柜的!”
胖掌柜乐颠颠地过来:“客官,还合口味吧?”
“很不错。”她抬起头来问道:“尤其是这米,哪里进的?我家老太太年纪大了,要是价钱合适,我也想给家里捎些回去。”
胖掌柜笑着答道:“客官有眼光!这是城东粮行周掌柜的货,他门路广,手面大,我们这些小店都从他那儿拿。”
“往年也是从他那儿进?”李嘉言追问道。
“是,不过往年可没这么好的米。”胖汉子笑得更殷勤了:“周掌柜说是新搭上了一条路子,货又好价又低,我这小店也跟着沾了光。”
“什么路子,能说这么低?”
“这我哪知道。”胖掌柜摆摆手:“人家的生意经,咱也不好打听不是?”
“行,改天我去周掌柜那儿看看。”李嘉言打发走了掌柜,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。
这是漕粮,是从皇帝嘴里抢粮食。
李嘉言看了魏瑄一眼,低声说道:“明天等采兰到了便收网。”
…………
次日午后,安乐公主的仪仗浩浩荡荡开进了华阴城。
翠盖如云,香风十里,原本喧闹的街市鸦雀无声,只有翟车辚辚碾过的声响。
公主殿下突然驾到,根本来不及清场,百姓们被差役驱赶着跪伏在街道两侧,连头都不许抬。
赵县令带着全县衙的人赶过去迎接,可公主只说累了,连面都没有露。他等了半晌,公主才叫人传了话出来,说是晚间设宴即可,他这才松了口气。
晚宴设在县衙后堂,赵彦朗可是下了血本。
也难为他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整出这么一场宴席来。厅中灯烛辉煌,案上杯盘罗列,光是羊肉就上了四五种做法——炙羊、羊羹、蒸羊肋、酱羊舌,另有鱼鲙、蒸鹅、胡饼、酥酪,流水似地往上端。酒是好酒,连盛酒的壶都是银的。
“殿下赏脸。”赵彦朗亲自执壶斟酒,满脸堆笑:“都是些乡野粗食,不比长安的排场,殿下莫嫌弃。”
“赵县令太客气了。”李嘉言端起酒盏抿了一口,淡淡地应了一句:“华阴到底是商旅辐辏,能置办出这样的席面,可见你治县有方。”
赵彦朗被夸得眉飞色舞,连连摆手道:“哪里哪里,不过是尽些本分罢了。殿下若觉得过得去,下官便安心了。”
下首陪坐的陈县尉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端着酒盏,目光低垂,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只是不怎么吃东西,筷子拈起来又放下,偶尔抬一下眼皮,看一眼李嘉言,又很快移开。
说话间,赵彦朗又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问道:“殿下的随行官员,那位魏员外,今晚怎么不见?”
“他身子不爽利,在驿馆歇着。”李嘉言随口答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