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命之皇太女_锵锵【完结+番外】(30)

  “哦——那可要紧?要不要下官派人请个郎中过去瞧瞧?”

  “不用,歇歇就好。”

  赵彦朗没再坚持,殷勤地帮她添上酒,又朝门外使了个眼色。丝竹声起,几个年轻男子便鱼贯而入。

  清一色十八九岁的年纪,眉目清秀,身形单薄,穿的都是素净的长袍,腰间束着青色的带子,发以玉簪束起,打扮得清清爽爽的。进了厅来也不抬头,只垂着眼帘依着曲子舞了一回。

  李嘉言端着酒盏,饶有兴致地看着。这个赵彦朗倒是做过功课的,没往浓墨重彩那路子上走。

  “殿下一路车马劳顿,下官特意寻了几个机灵的,不知能不能入殿下的眼。”赵彦朗又凑上来说道。

  见李嘉言不答话,他又补充道:“殿下放心,都是干干净净的良家子,专门调教过的,最是温顺知趣。”

  “是么?”李嘉言玩味一笑,随手指了一个道:“你,过来斟酒。”

  赵彦朗大喜,忙不迭地招呼那个小郎过来。小郎低着头,小心翼翼地接过酒壶倒了酒,跪在地上双手捧给李嘉言。

  她伸手接过,却没再看他一眼,只转头接着跟赵彦朗闲聊。

  “赵县令是哪里人?”

  “下官是蒲州河东人。”

  “巧了,跟宗相是同乡吧?”李嘉言笑道。

  赵彦朗的眼睛顿时亮了:“殿下好记性!下官确实承蒙宗相照拂。”

  他滔滔不绝地攀起了关系,从宗楚客说到韦后,从韦后说到长宁公主,一张嘴恨不得把自己的整条关系链都交代清楚,好让公主知道他是自己人。

  李嘉言含笑听着,时不时点点头,偶尔追问一两句。

  菜撤了一轮又上了一轮,斟酒的小郎换了三个,赵彦朗喝得满脸通红,话也越来越多。

  这时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一个差役慌慌张张地奔到门厅口,却被公主府的护卫拦了下来。他急得满头大汗,却又不敢放声,只扒着门框压着嗓子道:“赵,赵县令,不好了……”

  赵彦朗不由得皱眉,又碍着公主在场不好发作,只转头低声斥道:“混账东西,没看公主殿下在此?什么事不能明天……”

  “不是,真出大事了!城东——"

  “行了!”李嘉言搁下酒盏怒道:“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。赵县令,你手底下的人也忒不懂规矩了。”

  赵彦朗赶紧赔笑,朝那差役一挥手道:“还不快滚!天塌了也等明天再说!”

  差役被护卫拖了出去,但赵彦朗到底不踏实。他端着酒盏想了片刻,便朝陈县尉使了个眼色。

  陈县尉放下筷子正要起身,袖子却扫翻了面前的酒盏,酒水淋淋漓漓地淌了一桌。

  “怎么,陈县尉这是想逃席?”李嘉言看着他,似笑非笑道。

  陈县尉躬身行礼,面露窘迫:“不敢不敢,下官一时不慎,让殿下见笑了。”

  “坐下吧。”李嘉言摆了摆手,环顾了一圈厅中众人,语气倒轻快起来:“来,把门都关上!本公主难得出来一趟,今晚谁都不许走,陪我一醉方休。”

  她说得兴致盎然,脸上笑意盈盈,赵彦朗却已觉出不对来。他端着酒盏的手微微发颤,可已经走不了了,只能强撑着笑脸去接公主递过来的话头。

  陈县尉则重新坐回了原位,安安静静地给自己又倒了一盏酒。

  小半个时辰后,厅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,浑英大步走了进来,径直到李嘉言身侧,附耳说了几句。

  李嘉言脸色骤变,啪的一声将酒盏重重顿在桌案上,满厅丝竹戛然而止。

  “把那个混账东西给我带上来!”她厉声喝道。

  第22章 22、硕鼠之侵

  后堂的正门轰然洞开。

  魏瑄一身利落的窄袖袍,腰挎长刀大步走在最前面。两个全副武装的公主府亲兵架着一个人紧随其后。

  那人软得像被抽了脊梁骨,双脚拖在地上根本无法行走。及到近前,亲兵一松手,他便直挺挺地趴在了地上。

  此人四十来岁,身材矮胖,穿着一件簇新的绸袍,只是没戴幞头,头发散了一半,显然是被人从家中直接拖出来的。

  赵彦朗的脸色已经白了。他转向李嘉言,强作镇定道:“殿下,这……这是何意?”

  李嘉言没有理他,只盯着地上哆嗦的人问道:“你就是周记粮行的掌柜周德胜?”

  “是,是小人……”周德胜额头抵着砖面,上下牙直打架。

  李嘉言盯着他看了半晌,突然笑道:“你怎么吓成这样?起来起来,我又没把你怎么样。”

  周德胜当然不敢起来,只把身子伏得更低了。

  “前晌我去你铺子里看过了,生意做得真不错。”李嘉言歪了歪头,意味深长道。

  赵彦朗闻言,不由得浑身一抖,手里的酒撒出来不少。

  李嘉言余光撇见,心中冷笑。可不是心慌么?在他的认知里,公主明明后晌才到。

  周德胜也怔了一瞬,随即便砰砰砰地磕起头来:“小人,小人有眼无珠,您大人有大量……”

  “别磕了,那会儿你不在店里,没得罪我。”李嘉言语气轻快。

  磕头声停住了。周德胜僵在地上,好一会儿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,茫然失措道:“那,那……恕小人愚钝,不知何处触怒了殿下……求,求殿下明示……”

  “我今天去你店里,是特意要买你家米的。”李嘉言拈起桌上一颗蜜饯丢进嘴里,漫不经心道:“价格实在是太合算了,四十文一斗。我公主府采办同样的米要六十五文一斗,长安市面上七十文都抢不到。”

  她啧了一声又道:“府里采买的几十号人加起来,都不如华阴县一个粮行掌柜有本事。你得教教我,你这货是怎么得来的?我让那帮废物好好学学。”

  周掌柜已经面如死灰。他的眼珠子飞快地朝赵彦朗那边瞟了一下,又立即收了回来,头也深深地埋了下去。

  李嘉言看在眼里,没有点破,只朝魏瑄招了招手。

  魏瑄上前一步,将一本账册和清单呈了过来。

  李嘉言低头翻了翻,账簿做得很有条理,货源、交割时间和进出价等,写得清清楚楚。细看来,大都是些寻常买卖,唯独中间突兀地多了一笔,既没有卖家全名籍贯,也没有交割的日期地点,更没有任何凭据附在后面,只有孤零零一行字:林客白米四百石,费钱一万二。

  李嘉言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,忽然有些想笑。甚至没有任何遮掩,这笔账就这么明晃晃地记在这里,好像根本不怕有人来翻。

  也是,县令是自己人,上头更不会管。满朝斜封官各有各的捞法,谁吃饱了撑的没事干,来查一个县城粮行的账本?

  李嘉言又看了一眼清单,存货还有近两百石,已经出了一半了,全是上等江淮白米。

  她抬眼看向周德胜,沉了脸问道:“说说吧,这批米哪里来的?”

  周德胜伏在地上,声音倒是比刚才略镇定了些:“回,回殿下,去年秋天,有个外地的粮商路过华阴,说是家中出了事赶着回去,手里的货急着出手,便找到了小人的铺子,折价转给了小人。”

  “哪来的粮商?叫什么?”

  “说是江南来的,姓林,小人也不知道他的全名。”

  “他家里出了什么急事?这么好的米这个价钱出,他这不是在做生意,是在行善布施啊。”李嘉言嘲讽道。

  “这……”周德胜咽了口唾沫,强撑着答道:“旁人家中私事,小人也不好打听。这价格确实合算,小人就收了。”

  “你倒是精明得很。”李嘉言哼了一声,又转向陈县尉问道:“我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请教。”

  陈县尉忙垂首答道:“殿下请讲。”

  “四百石白米,从江南运到华阴,总得在码头卸货吧?”

  “那是自然。”

  “四百石不是小数目。”李嘉言沉吟道:“码头上什么船靠了岸,卸了什么货,你这里当有记录。”

  “回殿下,确有文册登记。”

  “那好,去年秋天,有没有一条私人货船在华阴码头卸过这么多白米?”

  陈县尉没有立刻回答,眉间那道川字纹拧得更深了,良久才躬身答道:“下官这就去调出文册。”

  李嘉言盯着他没有答话。

  陈县尉犹豫少顷,终于又开口道:“下官的印象中,并无此等货船——不过兹事体大,下官不敢妄下定论,还是要以文册为准。”

  李嘉言这才点了点头:“那便有劳你走一趟了。”

  陈县尉拱手离去,李嘉言转向赵彦朗,又换了一副笑脸,闲适地说道:“趁着等的工夫,我们再喝一盏?”

  赵彦朗拿着酒盏的手一直在抖,怎么都送不到嘴边去。

  李嘉言早注意到了,他几次想说话,但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。他能说什么呢?做了亏心事的人,说什么都像此地无银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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