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她的注视下,赵彦朗终于绷不住了,干笑了一声道:“殿下,这周德胜不过是个市井商贩,有些旁的货源也不奇怪。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。”李嘉言毫不在意地摆摆手:“不说他了,喝酒喝酒。”
她随手朝角落里一指:“过来添酒。”
那几个小郎早已吓得面无人色,缩在厅角大气都不敢出。被点到的那个哆哆嗦嗦地捧着壶走过来,手抖得比赵彦朗还厉害,倒酒的时候快洒了半盏在桌上。
李嘉言倒没在意,接过酒盏边有滋有味地品着边说道:“对了赵县令,长安最近的事你听说了吗?”
赵彦朗一头雾水:“殿下是指……”
“今年春荒太厉害,长安的粮价都压不住了。”李嘉言叹息道:“没准过一阵子,圣人也得去洛阳就食。你说说,堂堂天子,被粮食逼得要逃荒,多丢人呐。”
赵彦朗的脸色立时又白了几分。
李嘉言玩味地看向他:“圣人要是知道,你们华阴的白米三十文就能进一石,他会怎么想?”
赵彦朗已经快要坐不住了,抓着扶手才没有从椅子上滑下去。他的额头上全是汗,嘴唇翕动了半天,终于说出一句连贯的话来:“周德胜胆大包天,私下里不知从什么门路弄来的货,下官身为县令竟毫不知情,当领失察之罪。”
他说着猛地转向门口,扬声喊道:“来人!把周德胜收监!此等奸商——”
“急什么?陈县尉还没回来呢。”李嘉言慢悠悠地打断他:“赵县令,你这么迫不及待,是心虚呢,还是心虚呢?”
“下官怎么会心虚!”赵彦朗急切道:“都是这奸商一人所为!下官身为一方父母官,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——”
周德胜终于忍不住了,他抬起头来大声说道:“我一个小小的粮行掌柜,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!”
他朝李嘉言的方向爬了两步,声音已经带了哭腔:“殿下明察啊,这批米是赵彦朗给我的,卖了钱他七我三,是他……”
“住口!”赵彦朗拍案而起:“你,你狗急跳墙!你血口喷人!”
正在这时,陈县尉捧着文册走了回来,看见堂中光景不由得脚步一顿。
李嘉言看了他一眼,站起身来:“陈县尉——不,现在是陈县令了。”
“把赵彦朗和周德胜收监。”她沉声命道:“案子明天再审,今晚先关起来,分开关,不许他们见面,也不许任何人探视。”
陈县尉愣了一瞬,旋即躬身道:“下官遵命。”
…………
回到驿馆已是深夜。李嘉言遣退了左右,只留魏瑄在外间说话。
她坐在椅子上,疲惫地揉着太阳穴,这一场大戏演下来,真比练两个时辰的剑还累。
魏瑄去一旁倒茶,李嘉言忙摆了摆手道:“不用了,赶紧说正事。”
“就是端茶倒水,也是臣分内事,都是正事。”魏瑄却手中不停,倒好了把茶盏放在她手边,这才在下首坐下。
李嘉言总觉得这话怪怪的,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不过她这会儿一脑门的事,也懒得纠结,便直入主题道:“行,说说你那边的具体情况吧。”
魏瑄将查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,又详细解释了查清楚的账目:“周德胜的出货流水记得很清楚,半年里批给了城里七八家客栈食肆,零售也做了一些。进项的钱跟三成利大致对得上,那七成应该就是送去了县衙。”
“抄赵彦朗私库的事便交给陈济了。”李嘉言颔首道。
魏瑄迟疑了一下:“殿下信得过他?”
“他在华阴做了九年县尉,一直没挪窝。”李嘉言端起茶盏:“你不是打听过他的底细么?”
“打听了一些。京兆万年人,明经出身,做了两任县尉,第一任在冯翊,第二任就到了华阴。”魏瑄答道。
“久沉下僚的老官,没背景也没靠山。”李嘉言沉吟道:“何况今晚这个局面,他别无选择。”
魏瑄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。
“其实此事本身一点也不复杂,截点漕粮换钱,沿途各县有几个经得起查?”李嘉言向后靠了靠,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:“四百石漕粮算不得什么。只是阿云前几日来信说,因有人奏请圣人移驾洛阳就食,圣人气得当堂就把折子摔了。”
“是这么回事。”魏瑄附和道:“这节骨眼上把事情捅上去,十个宗楚客都保不住他。”
“‘岂有逐粮天子乎’……原本可以不必逐的。”李嘉言想着史书上那句话,低声念了一句。说到底,迁都洛阳是最彻底的解决方案,可李唐天子决不会这么做,面子总比民生重要。
魏瑄等了片刻,见她仍沉默不语,便又问道:“要臣帮殿下拟奏呈么?”
“不用,我得自己写。”李嘉言叹了口气:“且不能是奏呈,得是家信。”
她自嘲道:“骄纵公主出门游玩,被不长眼的地头蛇欺负了,气不过要找他算账,结果一不小心翻出了大案。”
“殿下何必如此委屈自己。”魏瑄低声道。
“委屈倒没有。”李嘉言自失一笑:“就是有些心累,要照他们喜欢看的样子来演。其实阿耶还好说,我能替他分忧,他高兴还来不及。至于阿娘……也不知道能不能糊弄过去。”
魏瑄没有接话,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“还有一桩事。”李嘉言忽然又开口,语气倒严肃起来:“这么演下去,带累了你的名声,眼下怕是很难转圜了。”
“可也没有更好的法子,跟你撇清关系早已不可能,我阿娘也不会信。”她神色坦然:“我拿你当正经谋臣,这一点你自己知道便是了。旁人怎么想,暂且由他们去。”
魏瑄垂下眼,过了一息才应道 :“臣省得。”
第23章 23、槐下之辱
李嘉言写往长安的家信,次日一早便发出了。
她大肆渲染了自己仿效阿耶微服出行的快乐,华阴县这点风波只是一笔带过。随信还捎回了几样东西,一坛本地土酿的浊醪,还有一只街边摊买的彩绘泥老虎,都是给李显的。
给韦后的礼品倒是费了一番功夫,李嘉言最后选了一盒成色上好的沉水香,毕竟华阴地处两京通衢,岭南来的香料并不难找。她拿锦盒装了,又写了小纸条附上一句“沿途所见,惟此堪献阿娘”。
之后一行人只在华阴停留了两天。截卖漕粮一案,事实清楚,证据确凿,赵彦朗革职锁拿,连同周德胜一起押送京城。至于那几个跑腿的差役胥吏,便由摄县令陈济去办。
虽说名头还是“摄县令”,但大家都心知肚明,这县令已经非他莫属。区区七品官罢了,谁会为这个跟公主殿下过不去?李嘉言觉得很讽刺。她厌恶斜封官,可这也是她安插人手最好用的工具。
成大事者不拘小节,她安慰自己,破格提拔古今中外都有,只要是合适的人选就行。
下一站潼关并不远,大半天便到了。刚在关城内安顿下来,帝后的回信便也到了。毕竟还在关内道,大唐驿站体系效率还是很高的,李嘉言叹道。
她慢慢展开信来看,李显果然很高兴,絮絮叨叨写了一大篇,先说泥老虎已经摆在御案上了,又说稠酒喝起来别有风味,末了提到正事,直说“吾儿有出息,阿耶甚是感慰”。
韦后没有另写一封,只在末尾添了几行字,笔画遒劲,一丝不苟,与李显潦草散漫的字迹截然不同:“沉水香甚好,很合阿娘心意。微服行走虽惬意,亦须多带护卫,外面总不比京城。另:何时回京?”
不是早说了要去洛阳看牡丹,这才走到哪呢,就问何时回京了?李嘉言撇了撇嘴。韦后的话虽克制,但焦虑感渗透在字里行间。
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回个信安抚一下,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。
“进来。”李嘉言扬声道。
许令仪推门而入:“殿下,晚食已经备好了,现在用吗?”
“行,就现在吧。”李嘉言将信折好收起,又道:“去叫魏瑄过来,明日要去河口查看水情,正好吃饭的时候一起说说。”
许令仪却答道:“魏员外出去了。”
李嘉言皱眉:“出去了?去哪了?”
“他说方才进城时瞧见主街上有家卖笔墨的铺子,想去看看有没有好墨。”
“去了多久了?”
许令仪想了想:“大半个时辰了。”
李嘉言猛地站起身来。潼关关城就巴掌大的地方,一条主街从东走到西也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。买块墨,大半个时辰还没回来?
“叫浑英带人去找!”她尽力稳住声音,心中却莫名慌乱起来。
浑英带着亲兵出去,从笔墨铺问起,一路沿着街巷搜寻。铺子掌柜说郎君买了墨便走了,还有人看见他往东边去了,再往后就没人说得清了。
一个多时辰过去,天彻底黑了下来,李嘉言再也坐不住,干脆让关令派了守军一起寻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