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命之皇太女_锵锵【完结+番外】(36)

  他要是安排得太铺张,怕被抓住把柄借题发挥;可要是安排得寒酸了,又怕公主觉得被慢待,罪过也是一样大。

  段守仁转头看了眼道路对面的杨景迅。他站在一排乡望大户的最前面,姿态倒是从容得很。不管怎么说,把杨家城东的大宅子收拾出来给公主住,这个安排总归不会有错。

  从日头偏东等到日头偏西,众人站得腰酸背疼,人群中渐起窃窃私语的抱怨。就在段守仁以为公主今天不会到了的时候,远处终于隐隐传来马蹄声。

  循声望去,只见官道尽头先是扬起了一片灰尘,灰尘里渐渐显出旗帜和人影的轮廓,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黑影,很快便越来越清晰。

  打头的是一队骑兵,铁甲锃亮,刀槊森然,几十匹高头大马毫不减速地掠过,马蹄翻起的尘土扑面而来。段守仁吃了满嘴的土,也不敢擦,只眯着眼睛往后看。

  骑兵之后是一队执旗和执扇的仪卫,再后面便是公主的座车了——那是一辆四马驾辕的朱漆翟车,车身描金绘凤,帷幔层层垂下,丝穗在风中轻轻摇荡。

  段守仁连忙整了整衣冠,挺直腰板,堆起最恭谨的笑容,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辆马车由远及近,径直从他面前驶过,没有丝毫停顿,更没有人掀开帘子向外看一眼。

  段守仁愣在当场。看这架势,公主八成是来找茬的。

  “咱们还是跟上去吧,没准公主肯在宅子里见呢。”身后的别驾冯致低声说道。

  段守仁咬了咬牙,提起袍角便跟在车队后面往城里走,杨景迅也领着那帮乡望跟了上去。他的脸色倒是十分坦然,丝毫没有被拂了面子的不悦。

  车队进了城门,穿过主街,又拐进了城东杨家大宅的那条街,才终于停了下来。

  段守仁在后头踮着脚往前看,却被辎重车队挡了个严实,只隐约看见有人在宅门口忙碌,似乎是在搬箱笼。过了一小会儿,车马调了个头,从旁边一条巷子绕去了侧门。

  他赶紧领着人往大门口凑过去,可等赶到时,两扇朱漆大门已经从里头合上了,门口笔直地站着两排公主府亲卫,个个手按刀柄,神情肃然。

  一群人站在门外面面相觑。段守仁的脸色青白不定,想上前求见,可连个传话的门房都没有,想转身走又不甘心,更怕万一公主传召人却走了,那便又是一桩错处。

  他想了又想,正要硬着头皮上前去问问那个领头的亲卫,大门突然开了一条缝。

  从里面走出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来。他绿袍银带,官服齐整,虽说品级不算高,可公主身边的人,段守仁一个也不敢怠慢。

  那年轻人朝段守仁拱了拱手,语气略带歉意:“诸位久等了。殿下一路颠簸,贵体欠安,今日实在不便见客。殿下说了,诸位的心意她领了,还是请先回去吧。”

  段守仁几步凑了上去,堆起笑脸问道:“殿下贵体要紧,不知是什么症候?可需要本州的医官前来看诊?”

  “随行的医官已看过了,并无大碍,将养几日便好。”

  段守仁点头不迭,又追问道:“不知这位郎君如何称呼?”

  “下官户部员外郎魏瑄,奉命随行。”他微微躬身答道,礼数周全。

  “久仰久仰!”段守仁脸上的笑又殷勤了几分:“魏员外年纪轻轻便得殿下器重,当真是前途无量。”

  “段刺史谬赞。”魏瑄淡淡地答了一句。

  段守仁干笑两声又道:“殿下此番打算在陕州停留几日?下官也好早做安排。”

  “尚未确定,全看殿下恢复如何。”魏瑄答道:“殿下说了,一切从简,不必劳动地方。”

  “那怎么行,这是我们分内之事。”段守仁连连摆手,顿了顿又恳切地说道:“不管是殿下还是魏员外,在陕州有什么需要的,只管吩咐便是。下官就在州衙,随传随到。”

  魏瑄正要推辞两句,却见杨景迅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,拱手笑着搭话道:“魏员外,舍弟景远在秘书省供职,提过你许多次,不想今日倒在此处见着了。”

  魏瑄脸上顿时平添几分喜色:“原来是景远的兄长!我还想着什么时候登门拜访呢,可巧就碰上了。临行前,他还托我捎了些东西,还有几句话要转达——”

  杨景迅微微一愣,脸上的笑意旋即不减反增,顺着就接了下去:“那可真是太好了。家里前几日刚到了一批蒙顶新茶,魏郎来了正好尝尝。”

  段守仁站在旁边,眼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、越说越热络,心里莫名涌上一股酸意——他在城门口站了一整天,连公主的面都没见着,结果人家几句话就跟公主身边的红人搭上线了。

  …………

  接下来连着几天,段守仁每天早上都去宅门口求见,回回都是那个魏瑄出来,客客气气地说“殿下贵体未愈,改日再说”,然后门一关,便再无下文。

  长安的流言他也听到过一些,每次在门口见着这个眉目清俊的年轻人,他就忍不住多想几分。一个户部的官,又不是公主府属官,却要“奉命随行”,可见传言不虚。

  他知道魏瑄是魏元忠的孙子。魏相三朝元老,就因为得罪过公主,一家子沦落到这个地步……他段守仁一个小小的刺史又算什么东西?可眼下最要命的是,他想巴结公主都巴结不上。

  杨景迅更让他窝火。听说魏瑄去了杨家老宅不止一次,每回都要待很久才出来。杨家还往公主宅子里送了好几回东西,说是吃食土产,可谁知道那箱笼里装的到底是什么?

  段守仁正坐在州衙里喝闷头喝茶,录事参军王兴匆匆跑了进来。

  他跑了一头汗,气喘吁吁道:“使君,砥柱码头那边闹起来了。”

  段守仁放下茶盏,没好气地应道:“那不是杨家的地盘么?关我何事?”

  王兴面露忧色:“这回闹得大了些,是过峡的商户。说是引水师傅连着好几天不肯出工,货船积在码头走不了,人越堵越多,最后动起手来了……”

  段守仁皱起眉头:“引水人不出工?还有这等事?”

  “说是……”王兴犹豫了一下:“说是水里不干净。”

  “什么叫不干净?”段守仁不信鬼神,听见这话更不耐烦起来。

  “闹鬼。”王兴的声音更低了些:“船工间传着,说砥柱底下有冤魂作祟,夜里有人听见水底下有动静,码头上还有人看见白影子。前日河神庙门口一早起来全是纸钱,缆桩上缠了白布条……引水的老师傅们说什么都不肯下水了,说是动了阴煞,要等做过法事才敢开工。”

  “备马,去看看。”段守仁黑着脸站了起来。船工信什么他不管,但是出了民乱这种事归他管。

  第27章 27、一波未平

  段守仁带着属官并几十个州兵,飞奔出了城往码头赶。

  一路上他越想越来气。这几年码头上乌烟瘴气的,他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,反正杨家的事不好管,他也不想管。谁承想竟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乱子,自己也真是倒了八辈子霉。

  快到码头的时候,远远便听见一片嘈杂,叫骂声和打砸声顺着河风灌入耳朵,震得脑袋都疼。

  段守仁压着怒火转过最后一道弯,便见整个码头像是山匪过境。

  大小船只挤在渡口进退不得,缆绳交缠,船帮乱撞。岸上更是一片狼藉,到处散落着翻倒的货包,断裂的扁担和被踩烂的竹筐,还有几十个人扭打做一团。

  一个黑脸汉子死死揪着一个杨家管事的衣领往地上按,旁边还有两个粗布短衣的人抱着另一个往后拖。杨家的打手提着木棍,不分青红皂白一顿乱抡,商户们则抄起扁担还手,两拨人搅在一处,拳头棍子乱飞。

  段守仁坐在马上一声断喝:“都住手!!!”

  这一声他差点喊破了嗓子,却瞬间被淹没在了混乱中,没有一个人听到。

  “去把人拉开!”他回头厉声吩咐州兵道:“不停手的全部拿下。”

  几十个州兵一拥而上,兵器开道,连拉带拽,折腾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把两拨人隔开了。

  商户们一个个灰头土脸,有人捂着被打肿的眼眶骂骂咧咧,有人蹲在地上捧着胳膊直哼哼。杨家人也好不到哪里去,棍子丢了好几根,不少人脸上都挂了彩。为首的一个满脸是血,正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对面。

  段守仁这才翻身下马,大步走到中间,沉着脸问道:“谁先动的手?”

  两边顿时又炸开了锅,抢着指责对方,嗓门一个比一个大。

  “够了!肃静!”段守仁猛地一拍腰间佩刀,指着商户中那个黑脸汉子道:“你来,你先说。”

  黑脸汉子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嗓门丝毫不减:“使君您来评评理!我的货在码头上堵了三天了,三天!一船药材闷在舱里,再不走全要霉烂了。我要雇引水,引水都不出工,我要自己走,他们又不让走,您说怎么办!”

 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嚷了起来:“就是,是他们不干活,又不是我们不给钱!凭什么不让走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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