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清了清嗓子,点着信纸念道:“峡口涉及漕运命脉,码头却由弘农杨氏把持数十年,独揽引水之利,又不纳税入官。族中子弟不服徭役,不入府兵,又以散官虚衔入仕,坐享其利而朝廷不能取其分毫。”
他再往下读,却不由得笑出声来:“……与其肥了这一窝硕鼠,倒不如肥了自家——这码头便赏了我吧,横竖眼下已在女儿手中。”
“这丫头。”李显摇了摇头嗔道:“绕了这么一大圈,末了还是惦记着要东西。”
韦后淡淡地应道:“一个码头罢了,她想要给她就是,只是明面上还是得归官府管。”
“为何?”李显不解:“又不是昆明池,不碍事。”
韦后微微蹙眉:“这可不是寻常码头,是漕运咽喉,真给了裹儿,言官那边怕是又要闹。”
李显扶额: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这还不好办?不归陕州管了便是。”韦后轻描淡写道:“设个漕渡使,挂在户部仓部司吧。”
“有理。”李显点头道:“让裹儿荐个人选来,旁的都好说。”
“那杨家你打算怎么办?”韦后又问道。
李显有些意外:“不是都移送法司了么?该怎么审就怎么审。”
韦后却摇了摇头:“杨景迅说到底就是个散官,不必非得送到大理寺,闹得沸沸扬扬的。刑部审过就行了。”
李显沉吟着。弘农杨氏确实不能得罪太过,枝枝蔓蔓牵着太多人。论起渊源来,这也是自己的亲姥娘家,闹大了谁脸上都不好看。
“也好,就依你。”他略一沉吟便应了下来,拿起那叠信札又翻了翻,突然感慨道:“头一回裹儿自己出门这么久,没有她整日跑来闹腾,倒是清净了不少。只是清净着清净着,又怪惦记的……”
韦后叹息着应道:“可不是么,这一趟出去,心都玩野了。”
她说着突然话锋一转道:“说起来,裹儿的婚事也该议一议了。堂堂嫡公主,哪有守寡好几年的道理。”
“就是这个理。”李显连声附和:“她天天带着魏家那孩子到处走,也不给个名分,外头的闲话越传越不像话。”
韦后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:“什么人在嚼舌根!哪个公主身边没有几个伺候的?这也值当拿出来说道?”
“没人敢说裹儿。”李显看了韦后一眼,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一下:“我是说,魏家终究是书香门第,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,总是不好看。”
韦后瞪起眼睛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你看你,怎么又急起来?”李显眼神躲闪:“我瞧着魏家那孩子挺好的,裹儿也中意,不如就……”
“好什么好?!”韦后啪的一掌拍在桌子上:“你又糊涂了么?还念着跟魏元忠那点君臣情分?他孙子成了驸马,那些门生故吏马上就要盼着他复任!他以前是怎么说裹儿的?他孙子能配得上裹儿吗?他不配!不行!”
李显闭嘴不说话了,半晌才又讪讪开口:“我就是这么一说,总还得看裹儿自己怎么想。”
“她现在被那小子迷了眼了!”韦后恨恨地说道:“老的小的没一个好东西。”
“好了好了……”李显好声好气地哄着:“你瞧着谁合适,先跟她透个意思,听听她怎么说再定,这样总行了吧?”
韦后当然知道他心里怎么想,并不指望着此番就能说定,便也懒得再争,冷哼一声站起身来:“行,依你。那便等裹儿回来再说。”
她回到立政殿,便叫人去传韦播。
韦播很快就到了,草草行了礼便急切地问道:“姑母,婚事有眉目了?”
韦后瞥了他一眼,不悦地答道:“你就是太沉不住气,哪有那么容易?”
韦播脸色一僵,随即恨恨道:“上一回就不该手下留情,早该斩草除根,以绝后患。”
“一派胡言!”韦后的声音陡然拔高:“你要真这么做了,裹儿绝不会放过你——她也会恨我一辈子。”
韦播侧过头不吱声了,却眼见得并不服气。
韦后盯着他,火气也没有消下去,反而越说越恼:“潼关那桩事,我当初就说不稳妥,你非要逞能,信誓旦旦说做得干净极了。结果呢?赔了夫人又折兵,你说你办的这叫什么事?!”
韦播到底没敢辩驳,只闷声应道:“是侄儿莽撞了,姑母想怎么办,侄儿照做便是。”
韦后拨弄着手里的念珠,半晌才不紧不慢地说道:“人心隔肚皮,我要让裹儿自己把他赶走。”
…………
李嘉言人已经在洛阳了。
她心情很好,毕竟这一趟出来,该办的事都办了。最重要的三门峡码头,交给杨景逍再合适不过,连着柳蕙陈石头他们都在那边帮忙。她把许令仪也留在了那里,营建修缮她是行家。段守仁自然不敢说什么,他巴不得这棘手的事有人接过去。
暮春时节,东都牡丹正当盛时。洛水两岸花圃一重接着一重,又有各色花丛在坊间一路铺展,层层叠叠开了满城。
头几日免不了应酬。洛阳留守设宴接风,东都留台官员轮番拜见。李嘉言端着公主架子应付着,好容易才把场面上的事打发得差不多。
余下的时间,她只想痛痛快快玩两天。
翌日是个大晴天,碧空如洗,万里无云,空气中都是暖融融的春意。
李嘉言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。懒洋洋地用过早食,她对着铜镜挑了好一阵子衣裳,最后选了一身鹅黄色的窄袖襦裙,头发只简单绾了个堕马髻,又插了一支小小的金簪。
这阵子她反思过了,那晚是她太过草率,不够体谅魏瑄的处境,搞得他每天跟惊弓之鸟一样。细细想来,她也许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他?那就慢慢来吧,顺其自然便是,可别再把他吓着了。
她正想着,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。魏瑄在门口站定,端端正正行了一礼:“殿下有何吩咐?”
与往日一样,他穿着素色的圆领袍,幞头裹得整整齐齐,恨不得把所有的发丝都遮进去。
李嘉言腹诽着,这块黑布可真丑,好好的眉眼都糟蹋了,怎么就不能只束个冠呢?转念她又骂自己古装剧看多了中了毒——毕竟唐朝男人出门不裹幞头,就跟没穿衣服差不多。
不过即使如此,魏瑄也十分耐看。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。
“殿下?”魏瑄被她看得局促起来,又唤了一声。
李嘉言忙站起身来,用尽量轻快的语气说道:“眼下也没什么公事,难得清闲,陪我到城中走走。”
魏瑄微微一怔,迟疑道:“就……你我二人么?”
“怎么?你有异议?”李嘉言眨了眨眼。
“没有。”魏瑄低头应道。
……又是这样!!!!
李嘉言在心中咆哮着,费了好大劲儿才把想要抓住他领子猛摇的冲动按了下去。
她深吸一口气,面带微笑向外走:“别想那么多,今日好好玩便是。”
第31章 31、分内之事
出了上阳宫,沿着洛水北岸往东,不多时便汇入了接踵摩肩的人流。
满街都是赏花的游人,三五成群,笑语盈盈。有拎着花篮的小娘子,有摇着扇子的文人,也有牵着孩子的年轻夫妇。卖糕点吃食的小贩穿行其间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李嘉言走在前头,兴致颇高,不时停下来看看这株闻闻那丛,偶尔还跟走脚商贩攀谈两句。
魏瑄在她身后半步,默默地紧跟着。她回头跟他说话,他便欠身应一声,仿佛就是最妥帖的随从。
李嘉言渐渐便没了跟他搭话的心思,自顾自地往前走。沿着运渠往南拐,经过南市时,她有意避开人多的地方,绕进了一条不起眼的窄径。
这条小路夹在两户人家的院墙之间,一边是水渠,另一边靠墙种了几排芍药,粉白相间开得正好,只是地方偏僻了些。
走了一小段,前后便只剩她和魏瑄两个人了。
李嘉言放慢脚步,侧过身等他走上来。
魏瑄也放慢了脚步。
她索性停住了。
魏瑄便也停住了,仍是落后她半步,垂眼候着。
“到我旁边来。”李嘉言说道。
魏瑄迟疑了一瞬,上前半步,与她并肩而立。可他的身子微微侧着,双手拢在袖中,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。
李嘉言抬手便去拉他的袖子。魏瑄却下意识地躲开了,她的指尖从他袖口上滑了过去。
她的手悬在半空,停了一息,慢慢收了回来。
“魏瑄!”李嘉言终于忍不住,不悦地开口问道:“你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魏瑄低着头,良久才低声答道:“臣……怕冒犯殿下。”
“什么冒犯!”李嘉言压着火气,咬牙说道:“我今日只叫了你一个人出来,你当是为什么?”
魏瑄终于抬起头,目光却在与她对视的瞬间又移开了,最后落在她肩侧的芍药花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