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瑄身子一颤,脊背弯得更低了:“是臣的过失,请殿下责罚。”
李嘉言站起身来,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,绷着脸问道:“你擅自跑到马场去,究竟想干什么?看着我!说实话!”
魏瑄勉强抬头,却根本不敢跟她对视,紧张得直眨眼,眼神到处乱飘。
他张口结舌半天,就挤出一个“我”字,最终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。
李嘉言盯着他,胸中的火一阵一阵往上窜。
“魏瑄,你拍拍自己的良心。”她咬牙切齿道:“自打你进了府,我何曾亏待过你?你有什么不能直说!你今日到底是什么回事!”
魏瑄垂下眼,胸口起伏着。他沉默了许久,才终于又开了口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臣方才说的……就是实话。”
李嘉言看着他,突然觉得心很累。他说的是事实没错,但只是表面的事实,不是真正的答案。可是不说就能当不存在吗?
她甚至有些厌倦,也不想再追问了,只冷了脸淡淡地说道:“你现在是户部员外郎,正经的朝廷命官,我原本就不该让你理帐,你住在公主府也不合适。”
魏瑄猛地抬起头来,惊惶地看着她。
李嘉言却背过身去:“给你三天时间,搬出去吧。”
身后安静了一瞬,紧接着是扑通一声闷响。
她吓了一跳,赶紧转过身来,却见魏瑄已经跪了下去,按在地上的双手指节发白。
“殿下!”他的声音都在颤抖:“臣知错了。是臣一时糊涂,以后再也不敢了。求殿下开恩,不要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深呼吸了好几次,才终于哀求道:“求殿下不要赶我走!”
李嘉言低头看着他。
她竟然还奢望一段正常的、平等的感情关系,实在是可笑。这种东西原本就不存在吧。
都说高处不胜寒,如果这就是孤家寡人的滋味,那是她该受的——她也愿意受。
“别跪了,起来。”她面无表情地说道。
魏瑄没有动,又颤声重复了一遍:“求殿下不要赶我走……”
“我说了起来!”李嘉言提高了声音。
魏瑄抖抖索索地撑着膝盖站了起来,努力站直了些,只是眼眶微微发红。
李嘉言疲惫地摆了摆手:“退下吧。再给你一次机会,下不为例。”
…………
魏瑄惊魂未定地出了书房,沿着回廊往小院走。他走得很慢,腿还有点发软。
确实是自己的错。殿下看得一清二楚,他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,根本无处遁形。以后再也不敢了,除了恪守臣节没有别的出路。
他刚刚走到小院门口,便有侍从迎了上来,把一个布包塞到他手里:“魏郎君,您家里捎来的。”
魏瑄颇感意外。家里还能想着给他送东西?
他进屋解开包裹,里面是一双新纳的布鞋。薄底轻面,针脚细密,鞋口还多缝了一道边,穿起来不磨脚——是他阿娘的手艺。
魏瑄把鞋拿在手里看了很久,才脱下脚上的旧鞋换上。大小正合适,只是右脚底下硌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。
他脱下来查找,从里面摸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。
展开来看,字迹歪歪扭扭,还有好几个错字,显然是阿顺写的:“小郎君安。家里如今只靠二郎君,钱不勾花。上月又发卖了好些人,春桃被平亢坊的人买了,夫人拦不住。救她。”
第33章 33、亲情难舍
魏晃最近总是睡不好。
著作郎的俸禄养活自己一家绰绰有余,可如今要撑起整座魏府,那点进项便杯水车薪。
他开始在外头接些润笔的活计,墓铭、寿序、碑记、贺文,只要给钱,什么都写。西市北边面有间纸铺,掌柜的与他相熟,时常会替他牵个线。大都是些不署名的活儿,给的银钱并不多,毕竟他姓魏,正经勋贵官宦人家都不会找他。
午间魏晃收拾停当,捧着几页写好的文稿匆匆往外走。永崇坊有户人家要修家庙,想找人写一篇碑记,出手阔绰,光润笔费就开到了三贯。这一单要是能成,这个月的亏空就不愁了。
他快步穿过院子,刚拐出著作局的门,迎面便撞上一个人。
“阿叔,这么急要去哪?”
魏晃一愣,左右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道:“你怎么到衙门来了?我这会儿正忙,改天……”
“我有要紧事跟阿叔说。”魏瑄上前一步挡住他的去路。
“我午间有约,真不行。”魏晃向外迈了一步想绕过去:“晚间下了值再说。”
“什么事能比家里的事更急?”魏瑄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,拽着他就往皇城外走。
魏晃被他扯着拐进安上门外一条小街。巷子里有几间僻静的食肆,魏瑄挑了最里头的一个。
进了雅座关上门,他便开门见山道:“家里是入不敷出了么?”
魏晃一愣:“谁跟你说的,都好着呢。”
“咱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,阿叔的月奉满打满算也就七贯出头。”魏瑄看着他道:“光嚼裹就不止这个数,我还没算阿翁的药钱。”
魏晃移开眼神:“还撑得住,你不必操心。”
“那春桃为何被发卖了?”魏瑄干脆直接问道。
“你阿翁发的话,说是你娘身边伺候的够用了,没必要留她。”魏晃叹了口气:“我也拦不住。”
“卖到哪里了?”
“这个我真不知道,管家经手的。”
“烦请阿叔帮我问一问。”
“怎么?”魏晃皱眉:“你想把人赎回来?”
“对。”魏瑄点头。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,推到魏晃面前。
“这是做甚?”魏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阿叔先拿着应急。”魏瑄答道:“里头是二十两银子,以后每月我再给家里五两。”
“不行!不能拿你的钱!”魏晃忙把布包又推了回来。
“为何不能?我又没偷又没抢。”魏瑄的脸色也沉了几分。
魏晃脸上青白不定,手按在布包上半晌没有说话。
魏瑄知道他在想什么,但也懒得再解释了,只补了一句道:“何必呢?阿叔只说是在外面的进项就行。”
魏晃犹豫了许久,终于把银子收入袖中。
隔了一日,魏晃便递了消息过来,说是问过管家了,春桃卖给了东市一个姓张的牙人,银钱两清之后便再无瓜葛。至于那牙人究竟把人转卖到了何处,管家也不知道。
线索到这里便断了。
魏瑄无法想象,春桃虽说会弹琴,可她已经二十多岁了,怎么会被卖去平康坊那种地方?长安城里牙人几百个,姓张的不知有多少,何况牙人做的就是倒手的买卖,人过一道手便换一个去处,要追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?
他左思右想,认识的人中只有一个在平康坊吃得开,那就是武延秀。
魏瑄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,武延秀自有理由拒绝他,也有百种法子让他难堪。出乎意料的是,他竟然爽快地答应了,只说是举手之劳,甚至还要留他喝酒。
他总觉得哪里不对,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。不过话说回来,即使公主知道了问起来,他照实说便是。春桃只是家中侍女,伺候阿娘的,这也算不得什么错处。
…………
城南马场,日头正好。
上官云骑在一匹最温顺的白马上,双手死死攥着缰绳,浑身上下僵硬得像被石化了。
“上官司记,您别太紧张了。”殷成牵着马带着她缓缓绕圈:“马儿能感觉到您害怕,它便也会紧张。”
“我放松不了!”上官云颤声道:“我怕它突然跑起来……”
“不会的,这匹马性子最……”
殷成话音未落,那马突然甩了甩尾巴,上官云便惊叫一声,整个人趴在了马脖子上。
李嘉言在棚子底下坐着看,只感叹殷成太有耐心了,换了她自己来教,怕是早就一脚把人从马上踹下去了。
她正看得百无聊赖,采兰快步走了过来禀道:“殿下,宫里来人传话,说圣人急召。”
李嘉言有些意外。韦后一早便去了长宁公主府上,这会儿李显单独传召,显然是特意绕过韦后,究竟是为了什么事?
她站起身来,朝场上扬声道:“殷将军,阿云交给你了!”
殷成回过头蹬大眼睛看向她,那表情分明是在说:“殿下您不能走!”
李嘉言权当没看见。
她风风火火地赶到了甘露殿,殿中却静悄悄的,侍从们都被打发到了廊下。
李显歪在榻上,额头上敷着一块湿帕子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阿耶这是怎么了?”李嘉言快步走过去,伸手把帕子揭开探了探。
“老毛病了,没什么大事。”李显摆了摆手:“太医行过针,已经好些了。”
李嘉言重新绞了帕子给他敷上,又在榻边坐了下来,轻轻地帮他按着太阳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