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家这个祖传的毛病,说不怕是假的。李世民后期头风缠身,五十二岁驾崩。李治更不必说,半辈子头疼得奏章都看不了。历史上李显是暴毙,至于他的死因,史学家共识是脑溢血
本文不采用李显是被韦后和安乐公主毒死的说法
。
有时她会想,如果他能多撑几年,多给安乐公主一点时间,那这个最受宠的公主,是不是真的能够走到那一步?
可惜历史没有如果,所以她才在这里。如今李隆基已没了威胁,可李显一死,便会各路人马混战,自己稍不小心仍是要命的事。
李显半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,再睁开眼,语气竟严肃了起来:“裹儿,有件事阿耶得跟你说说。”
他从枕边摸出一份折子递了过来。李嘉言打开一看,脸色便沉了下去。
这是一封弹劾奏疏,直指安乐公主以马球为名、行练兵之实,豢养私兵,图谋不轨。
落款的名字她认得,侍御史李尚隐。
又是这个人!
元日大朝会上,李怀让摘冠死谏,反对公主献寿,李尚隐紧跟其后跪下附议。事后李怀让被贬出长安,她却放过了李尚隐,不想赶尽杀绝,树敌太多。没想到他又来了。
有的人,就不该多给一次机会。
“我不过是打打马球,怎么就图谋不轨了!”李嘉言把折子甩在榻上:“阿耶莫非信了么?”
李显看着她,半晌才缓声说道:“阿耶倒希望你真的在练兵。”
李嘉言咬着嘴唇没有接话,她拿不准这话到底什么意思。毕竟一个正常皇帝,听到有人练私兵,一般都要拖出去砍头。
然而李显不是正常皇帝。他停了很久才长叹一声道:“阿耶有时候真恨你不是男儿……”
李嘉言听见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。她的现代亲爹也说过类似的话,一千多年了,竟然一点都没有变!
“不是说女儿不好,我的裹儿最好了。”李显见她脸色难看,连忙解释道:“我是说……那样咱们爷俩儿都不用这么难。”
李嘉言低下头,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:“阿耶,女儿跟你说实话。”
她的眼眶微微泛红:“我是选了几个根骨好的女子在练武。不是要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,是因为我害怕。”
“朝堂上恨我的人太多了……”她声音有些哽咽:“阿耶你能护我一时,可你能护我一辈子吗?”
说到最后一句,她的眼泪便掉了下来。
李显慌了,连忙伸手来替她擦,心疼地说道:“好了好了,不哭了,阿耶不是在怪你……”
“我就是想让身边有几个能使的人。”李嘉言揉了揉鼻子:“万一有什么事,好歹能挡一挡。阿耶要是觉得不妥,那女儿以后就不练了,把人遣散了便是。”
李显没有应声。看着女儿落泪,他难得地没有马上去哄,而只是靠着榻上神色凝重。
他良久才开口道:“这样吧,阿耶多给你拨几个羽林卫的人,贴身护着你也就是了。”
李嘉言摇头道:“可谁能保证这些人没有旁的心思呢?”
她泪眼婆娑地看向李显:“去年李重俊起事时,羽林军里多少人被他三言两语一煽动,扭头就跟着去了……那可都是替阿耶守宫门的人。就是因为这个,女儿才只选了女子。真的只有女子——阿耶若是不信,只管亲自来看。”
李显又思索了好一会儿,才终于松了口:“这份折子阿耶替你压着。只是往后仔细些,别叫人拿住话柄。真传得满城风雨,阿耶也总得给人一个交代。”
李嘉言擦着眼泪唯唯应下。出了甘露殿,她一路上都在想,这件事是怎么传到李尚隐耳朵里的?
马场里都是信得过的人,每回训练时还要进一步清场,能留下的都是绝对可信之人。浑英、采兰、上官云都不必说,魏瑄这阵子魂不守舍,但也不至于因此去泄密。
殷成更不可能。他亲自带训,出卖她等于出卖自己,参训的人也都是仔细挑选过的……
回去之后,她暗中排查了好几圈,却依然没有任何头绪。
…………
没过几日就是长宁公主李懿行的百花宴。
自从李显复位之后,这便是长安城里数得着的一桩盛事。李懿行尤好交游,她的聚会向来都是敞开园门大宴宾客。除了正经撒出去的帖子外,不请自来的、蹭酒攀交情的、携家带口凑热闹的,每回到场的少说也得有三四百人。对未婚的郎君娘子们来说,这更是一年中最要紧的场合,多少桩亲事都是在花丛酒盏之间牵上的线。
今年的宴会格外铺张,设在她新建好的大别苑。这处宅子原是李世民四子魏王李泰的旧第,东西占满一坊,池沼三百亩,亭台楼阁掩映在花木之间,一派皇家的奢华气焰。
李嘉言有时想想也觉得有趣。她这位姐姐对权柄朝政兴趣一般,却把好宅子好地段搜罗了个遍,现代人调侃她是“长安房姐”。姐妹俩一个要江山,一个要田产,虽志向不同,倒也各有各的本事。
等她赶到时,园子里已经人山人海了。丝竹声从水榭那边隐隐传来。三五成群的宾客散在园中,衣香鬓影,笑语不绝。
李懿行远远瞧见她,便提着裙子迎了上来。见她竟然一个人,劈头便问道:“你那个魏郎呢?”
“他有旁的事。”李嘉言搪塞道。
“什么事能比陪你更重要?太不懂规矩了。”李懿行撇了撇嘴,拉着她就往里走:“男人啊,你越是上赶着对他好,他越不知道珍惜。依我说,你就不该把心思全拴在一个人身上。”
见李嘉言不说话,她又指着满园子的人说:“今日来了不少好儿郎,你看上了哪个直接领走就是。”
俩人正说着,便见驸马杨慎交从花丛那边走了过来,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。那人二十五六岁年纪,眉目温和,见之可亲,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风流蕴藉。
杨慎交上前行了礼,便侧身引荐道:“这是族弟杨景远,在秘书省做校书郎。虽不是一支,但也时常走动。”
杨景远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底:“参见安乐公主殿下。”
李嘉言淡淡应了一声,心中却警觉起来。这不是杨景迅的弟弟么?杨慎交也出身弘农杨氏不假,可他是观王房的,跟陕州那一支不知隔了多少代,这交情能有多深?
第34章 34、进退两难
“文章写得极好,人也稳重。”杨慎交还在忙着夸他这位远房族弟:“秘书省那么多校书郎,就数他肯下功夫,连魏著作都赞过他好几回。”
李嘉言点头敷衍着。醉翁之意不在酒,这人要不是想为他哥求情,就是想为自己求功名。
杨景远倒不怯场,接过话来谦辞了几句,无非是自己才疏学浅,承蒙不弃之类的套话。
几人寒暄着,李懿行的目光却突然投向远处,又拍了拍杨慎交的胳膊道:“崔侍郎来了,我们去迎一迎。”
吏部侍郎崔湜,也是卖官鬻爵一把好手。李嘉言连动一下的心思都没有,转过身正打算找个清净地方坐下来,好好吃几块点心喝两盏酒,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水榭后面绕过来,远远地朝她这个方向走。
武延秀……怎么能让这个人从长安消失呢?
她当即回过身来,对还站在原地的杨景远道:“你在秘书省当差?”
杨景远一怔,忙又微微躬下身去答道:“回殿下,是在秘书省著作局。”
“著作局近来在忙什么?”李嘉言接着问道,说话间很自然地侧了侧身子,后背朝向武延秀过来的方向。
“近来最要紧的是修撰前朝实录。”
“则天朝实录?”李嘉言来了几分真正的兴趣。
“正是。”杨景远点头道:“自神龙以来,此事便一直在议。则天一朝虽只有十几年,但其中牵涉诸多曲折,编修起来颇不容易。”
“怎么个曲折法?”李嘉言追问道。
杨景远略加思索才答道:“实录须秉公直书,不以一时好恶增损。其间革弊兴利之政,实非一言可概之。只是朝中于此看法不一,落笔时难免左右为难。”
“革弊兴利”……李嘉言多看了他一眼。这人倒还识时务,知道此事轻重,也知道在自己面前该怎么说话。
“魏晃是你的顶头上司,他怎么看?”她又问道。
杨景远稍有迟疑:“魏著作他……治学极严,主要是一些措辞不好定夺,每一条都要核过三遍才行。”
看来这魏家人还是没有学乖,李嘉言心想。说好听是严谨,说不好听,就是试图用史家的体面,传达自己的观点。不过话说回来,谁又不是呢?
杨景远见她不说话,觑着她的脸色又补充道:“诸多细务,时常需翻检旧档,向各衙借调文书。这阵子魏员外颇来过几次。”
“哪个魏员外?”李嘉言立时皱起眉头。
杨景远顿了顿才又道:“户部员外郎魏瑄,他是魏著作的侄子,所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