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魏瑄是谁。”李嘉言不悦地打断了他：“颇来过几次是几次？”
杨景远被她瞪得身子一矮：“这个……臣也不曾刻意留心，只是衙中进出碰见过。细想起来，这个月间有两三回了吧。”
李嘉言正想再追问两句，身后却传来一个她最不想听见的声音：“殿下好兴致，怎么一个人在这边赏花？”
武延秀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近前，一身团花织金锦袍，灿灿的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花，跟只开屏的雄孔雀一模一样。
杨景远微微侧身，向他拱手一礼：“桓国公幸会。”
武延秀却完全无视了他，转向李嘉言笑着说道：“今日如此盛宴，魏郎倒是丢得开手。”
他又向前凑了一步说道：“殿下身边总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才对。”
李嘉言看了他一眼，转头对杨景远道：“杨校书，改日递个帖子到府上来。”
杨景远行礼退下，武延秀望着他的背影挑了挑眉：“殿下什么时候对此等小官也上了心？”
“你管得还挺宽。”李嘉言抬脚便走：“跟三姐的婚事定下来了没？早些办了吧，省得你成天闲得没事干。”定安公主的驸马王同皎前年获罪被杀，至今寡居，听说武延秀这阵子跟她走得很近。
武延秀却仿佛没听出其中的揶揄，腆着脸跟了上来：“殿下说笑了。臣这是为您好，怕您被人蒙蔽了。”
李嘉言停住脚步：“你什么意思？有话直说。”
武延秀意味深长地笑道：“知人知面不知心。殿下的魏郎，最近正满城找他的旧相好呢。”
…………
李嘉言从百花宴回来便叫人去查，很快查清楚了。魏瑄确实去找过魏晃，且不止一次，并不是为了公事。他满城找的人也已经找到了，被他安置在城南的宣义坊。
翌日午后，李嘉言便换了身寻常衣裳，只带了采兰一个人，出府往南边去了。
进了宣义坊没多远就看到了那个小摊子。一张旧木桌，上头摆了几屉蒸糕，旁边还有一小坛子糖浆。
摊子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子，穿着半旧的青布裙衫，袖子挽到小臂，正利落地把刚蒸好的枣糕码进竹屉里。
李嘉言走过去随手拣了一块放进嘴里，枣泥细腻，清甜可口，确实很好吃。
“两文钱一块，五文钱三块。”那姑娘大大方方地抬头报了个价。
“手艺不错。”她由衷地赞道，又掏出一把铜钱搁在桌上，多买了好几块带回去吃。
两人走出坊门，采兰才低声问道：“这个春桃……殿下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是个好姑娘。”李嘉言答道：“以后叫人多来照顾她的生意。”
春桃是个好姑娘不假，但魏瑄这个混账东西，必须得结结实实收拾一顿了。
…………
户部值房中，魏瑄与裴耀卿坐在角落，面前摊着一张沿途水道的略图。
裴耀卿指着砥柱峡西面那段纤道说：“人力畜力加上损耗，我算下来比你原稿上多了近两成，不知差在何处。”
魏瑄一面拿笔在旁边验算，一面解释道：“今年征发的脚夫更多，脚价便能压下来一些。而且，若是能多用骡子……”
“魏郎君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魏瑄手一抖，一滴墨汁滴了下去，落在纸上洇成一团，盖住了他刚写的数字。
采兰朝他欠了欠身道：“公主殿下请郎君回去一趟。”
魏瑄还没来得及答话，裴耀卿已经收拢了略图站起身来：“我去再核一遍便是，魏员外先忙。”
“好，那便改日再议。”魏瑄放下笔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。
出了皇城，公主府的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。
上车行了一会儿，采兰一直不说话，魏瑄实在忍不住，还是试探着问道：“殿下是有什么要紧的急事？”
“殿下就让我来请您回去，旁的我也不知道。”采兰答道。
魏瑄不死心，又追问了一句：“那……殿下今日心情如何？”
“还行。”采兰说完这两个字，便转头向车厢外面看了。魏瑄只好闭了嘴，但后背已经冷汗直冒。
进了公主府，穿过前院中庭，一直走到书房门口。采兰侧身让开，魏瑄站在门槛外面深吸了一口气，这才迈步跨了进去。
公主正靠在小榻的凭几上，手里捏着一小块糕点。
那是一块枣糕。
魏瑄脑袋嗡的一声，撩起官袍便跪了下去：“殿下恕罪。”
“说说，你何罪之有？”李嘉言没有看他，只把枣糕放进嘴里细细嚼着。
“臣有一事未曾禀明殿下。”魏瑄跪伏在地上，语速很快：“臣家中有一侍女名叫春桃，最近被发卖到了平康坊。她伺候了臣的阿娘十几年，臣实在不忍心，便想办法将她赎了出来。”
说这么利索，是早就打好的腹稿吧。李嘉言哼了一声，拈起帕子擦了擦手，却没有说话。
魏瑄抬起头来，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神色，半晌又解释道：“春桃只是我阿娘的侍女，我从未与她有过旁的事。以前没有，如今更加没有，我……”
“我不关心这个。”李嘉言打断了他。
魏瑄一愣，踌躇了半晌才低声问道：“臣愚钝……请殿下明示。”
李嘉言坐直了身子，盯着他道：“你去找了魏晃几次？为什么去？”
“三次。”魏瑄垂着眼：“为了找春桃的下落，还因为……家中拮据，叔父一个人……”
“所以你竟然又去了赌场！”李嘉言陡然拔高了声音。
“一次不行，还去了两次！”她越说越气，抄起手边的茶盏便砸在地上：“外头的人会怎么说？说公主府苛待你，逼得你去赌钱糊口？还是说我的人就是这副德行？！”
瓷片四溅，茶水溅了魏瑄一身。他吓得魂飞魄散，立马深深俯下身去，额头几乎贴到砖面。
“臣……臣知错了……”他语无伦次地辩解道：“臣是，臣是不想拿家事烦扰殿下……”
李嘉言看着他伏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样子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李尚隐那封弹劾奏疏的消息，到底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，她到现在都没查出来。她不信是魏瑄故意泄的密，但如果就是他无意间露出了什么痕迹呢？
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她靠回软垫上，放缓了声音道：“前阵子，有个叫李尚隐的御史弹劾我，说我在城南马场练私兵——你说，他是怎么知道此事的？”
魏瑄猛地抬起头来，眼眶泛红，嘴唇颤抖着：“殿下，臣从未……”
“我没说是你。”李嘉言打断了他：“只是你这阵子心浮气躁，做事全无章法，自己都不知道哪里露了破绽，旁人自然会拿来做文章。”
魏瑄急切地辩白道：“别的事是臣的过错，臣全都认。只是这一桩，臣以性命担保，绝不曾对任何人透露过半个字！臣知道分寸！”
李嘉言看着他的眼睛：“可就最近这些事，你的分寸在哪里？
魏瑄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些什么，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李嘉言淡淡地说道：“你想要的太多了。既想要我的庇护，又舍不下那点文人风骨，不是吗？”
她说着站起身来，踱到魏瑄面前站定。
“我给你两条路。一条是，你自去做户部员外郎，我不会动你的官职。只是你从此与公主府再无瓜葛，能不能在朝中立足，全凭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魏瑄没有答话，只是肩头微微动了一下，按在地上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李嘉言顿了顿才继续说道：“另一条，你可以留下，但是在公主府该做什么，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“亥时之前给我答复。”李嘉言拈起碟中剩下的最后一块枣糕，没有再看他。
…………
夜幕降临。采兰进来续了一回烛，又无声地退了出去。
李嘉言靠在榻上翻了半天书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她并不确定他会不会来。
更鼓隐约传来，已经是亥时了。
廊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，紧接着门被推开，魏瑄出现在门口。
他没有戴幞头，只束了一枚小小的白玉冠，还换了一身竹青色的交领衫，料子轻薄，灯火下隐约透出几分身形的轮廓。
他在门口停了一息，终于跨过门槛走了进来，一直走到李嘉言面前，然后缓缓地跪了下来。
李嘉言靠在榻上看着他。
他抬起双手探向腰间的丝绦。手还在抖，但那结扣到底是解开了。
第35章 35、暮春将离
魏瑄又去解外衫的襟扣，手竟比方才稳了一些。
褪下外衫，里头还有一层贴身的中衣，两根系带一拉便散开了。他将衣襟拨开，从肩头拉下，上身便赤裸在空气中。
中衣离身的瞬间，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魏瑄下意识地缩起肩膀，甚至抬了抬手臂想要挡在胸前，却又赶紧放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