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嘉言伸出手臂,把他拉过来抱住了,在他耳边悄声道:“不是你不好,是我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,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“我信殿下。”魏瑄闷声应道。
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,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龙脑香,后半句话差点就说了出来。
“我现在只有你了。”
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。这话听起来太像乞怜,她没准还会觉得,所谓的忠心不过是因为走投无路。他不愿让她这样看自己,哪怕事实大约就是如此。
风雨已经停了,帷帐里很安静,她的手还在他背上轻轻摩挲着。
安乐公主自然是声名赫赫,无人不知。可他认识她并不算久,更不用提真正了解她。他知道她的脾气好恶,知道她的野心手腕,可在这一切之下,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?
“殿下一向如此么?”他终于轻声问道。
“什么?”李嘉言的手停了。
“什么事都自己扛。”魏瑄想了想,又添了一句:“臣就是想知道,殿下是如何一路走来的。”
李嘉言停了很久才答道:“也许旁人会觉得不合常理,可对我来说,一切都很自然。”
魏瑄忙辩解道:“臣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你就是那个意思也无妨。”李嘉言平静地打断了他:“我小时候,坐天下的是则天皇帝。女子君临四海,对我来说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,从来没想过有什么不对。”
魏瑄没有接话,只安静地听着。
“我那时甚至觉得,姑母就是下一个皇帝。”李嘉言接着说道:“毕竟我阿耶不在长安,四叔又被软禁,只有姑母随侍左右,而她也当真是有本事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才又道:“后来我阿耶突然就又被立为太子,而后又做了皇帝。我替姑母觉得可惜,可转念一想,那下一个储君岂不就是我了?”
“结果阿耶立了李重俊做太子。”
李嘉言的声音突然阴沉起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:“他凭什么?!就凭他是个男的,就能轻易抢走本该属于我的位置?”
第43章 43、人心难测
话说出口的瞬间,李嘉言愣住了。
浓烈的恨意和不甘从胸腔深处涌出,这是安乐公主原魂的愤怒,也是她本人的共鸣。
她怎么能不愤怒?
安乐公主是父母最宠爱的孩子,可真到立储的时候,一个庸碌的庶兄就能轻易踩在她头上。
李重俊实打实的举兵造反,兵败身死,还能在李旦登基之后被“平反”,被追封为“节愍太子”——有气节,值得被怜悯。
安乐公主什么都没来得及做,仅仅因为想要那个位子,便被蔑称为“悖逆庶人”——女人有野心便是原罪,再有本事也不能压过男人去。
所以魏元忠才会认为,皇太女的驸马怎么安排是个真正的难题。
李嘉言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往事。
她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,一路考上了最好的大学,进了最顶级的红圈所。她是家境优渥的独生女,小时候从未觉得女孩子如何如何。
努力就能赢,曾经她眼中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。可等出了校门,她点灯熬油奋斗的那么多年全都不算数了,所有人关心的只是她为何还不结婚,所有人都在把她往某个不知名的男人身后拽。
她终于明白,原来这个世界上有堵只挡她们路的墙。
一千三百多年过去了,仿佛一切都变了,可是真的变了吗?
“……殿下?”魏瑄有些不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李嘉言回过神来。她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,大概并没有太久,却好像隔了一整个前世今生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淡然:“想起一些旧事罢了。”
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:“不早了,睡吧。”
身后沉默了很久,然后他靠近了一些,温热的唇落在她肩上,轻轻一触便离开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接下来几日,魏瑄心里一直惴惴不安。
每日进了户部值房,他都会不自觉地留意韦安石的动向。这位韦尚书的厅事在值房北面,平日里不常在各司之间走动,来一趟也是匆匆签几份文书便走。可最近他总觉得,韦尚书路过他案前的次数比往常多了些,目光也似乎总是多停留一瞬。
散值之后,他也比从前更加小心。以往偶尔会跟同僚聚一聚,如今他一概推了,紧赶着骑马回去。从皇城到公主府不过几条街的路,他却总忍不住回头张望,生怕半路再被韦播的人劫走。
但是好几天过去了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大约泄密的并不是这两条线上的人,可殿下那边也没有新的消息,他的心便始终放不下来。
这日午间,值房里的人三三两两去了廊下食堂,魏瑄也正要起身,坐在不远处的裴耀卿却搁下笔走了过来。
“守正,”他微笑着说道:“崇仁坊新开了一家食肆,馎饦做得还不错,去尝尝?”
魏瑄一时没有应声。
且不说裴耀卿从未主动约过他吃饭,这称呼又什么时候从“魏员外”变成了“守正”?前阵子为着漕运的事,倒是他赶着叫人家裴焕之套近乎,对方却不肯接招,今天这是怎么了?
裴耀卿见他不应,脸上的笑容又热情了几分:“走吧,我请客。”
魏瑄回过神来,连忙应道:“哪里话,裴兄相邀,我自然乐意之至。”
殿下看重的人,可不能轻慢了。裴耀卿端方正直,是正经做事的人,跟杨景远之流完全不同。
出了皇城南门,往崇仁坊里拐了两条巷子,便看到一间新开的食肆。门脸不大,但收拾得颇为齐整,门楣上挂着簇新的幌子,外间几张桌案擦得干干净净,里头还用竹帘隔出了几个小间,正是午间好去处。
裴耀卿显然是早来过的,进门便轻车熟路地去了最靠里的隔间坐下,要了两碗馎饦,又加了一碟酱瓜和一盘炙羊肉。
两人边吃边聊着公事。潼关和三门峡那边几座转运仓已经动工了,裴耀卿先是说了近期的工料用度,又提到了砥柱西段栈道的修缮进度,只道眼下已经凿通了大半,入冬前应能完工。
“许娘子送来的图纸我仔细看过了。”裴耀卿道:“渭水入长安这一段,若是能加一条引水渠,枯水期便不必完全停运,比另走陆路要节省得多。”
魏瑄点头道:“是个好法子,不过究竟要怎么建,恐怕还是要实地勘察了才行。”
“我正是此意。”裴耀卿笑道:“说起来,此事虽挂在户部和工部下,可真正能做决断的,还是公主殿下。引水渠这个法子并不在原议中,恐怕得向殿下当面禀报才是。”
魏瑄微微一怔,心中先转了个弯。
裴耀卿既是漕运使,日常事务尽可自行处置,就算是实地勘察,也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内,并非一定要公主点头——他分明是在找一个拜见公主的由头。
不过再一想,他的官是公主给的,又一直做着公主的差事,却还从未与效力之人见过面,如今想要一个正式拜会的机会,倒也在情理之中。
“殿下一向赏识裴兄的才干。”魏瑄笑道:“你递个帖子到府里便是,殿下必欣然相见。”
裴耀卿却摇头道:“我与殿下素未谋面,贸然登门恐怕不妥,还是守正你先替我说上一句吧。”
又是守正……魏瑄后背一阵发凉。他听见这两个字,就觉得好像祖父在身后盯着他似的。
他面上却仍然挂着得体的微笑:“裴兄放心,交给我便是。”
晚间回了府,魏瑄照例与李嘉言在水榭用饭。他把裴耀卿的事说了,末了笑道:“看来他到底是想通了。”
“嗯,让他找个日子自来府上便是。”李嘉言随口应道,又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里:“多吃点。”
魏瑄低头扒了两口饭,忽然又抬起头来吞吞吐吐道:“还有一件事……倒不是很要紧……不过……”
“什么事,快说。”李嘉言皱了皱眉。
“裴耀卿如今张口闭口叫我守正。”魏瑄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:“这个表字……殿下也知道,实在是……”
“怎么?你想换一个?”李嘉言忍着笑。
“是。”魏瑄垂下眼:“若殿下肯赐。”
李嘉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。这对古代文人来说是件大事,如今魏瑄要抛弃祖父给取的表字,也等于是跟魏元忠做了彻底切割。
她倒不是不想赐,而是自己的古文修养太有限。安乐公主原魂也好不到哪里去,不是个爱读诗书的人。这会儿让她当场取个典雅的表字,她还真没办法。
“此事得慎重,你让我好好想想。”她一脸严肃,极力掩饰自己肚里没墨水的事实。
魏瑄不疑有他,认真的点头应道:“殿下说的是。”
李嘉言端着酒杯没再说话,思绪已经转到了别处。她没想到是这条线上出了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