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嘉言弃车骑马,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。她一手执缰,一手搭在刀柄上,眼睛却不时扫向周围。
走了几个时辰,过了一道缓坡,再往前便是条夹在两山之间的驿道,谷中仅容三四骑并行。
前哨放缓了速度先入谷中,其余兵士散作两翼,车夫杂役的神色也紧绷起来。
阿史那献驭马来到李嘉言身边,低声劝道:“殿下还是退到中间来吧。”
“不必。”李嘉言握紧了缰绳:“前头才看得更清楚。”
队伍接次进入山谷,走不过数百步便是一道弯,再往里又是一道。两侧山梁一片寂静,只有谷口灌入的呼呼风声。
最窄的一段眼看就要走完,山梁上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哨音,紧接着便是箭雨破空,又有数十骑兵前后合拢奔腾而至。
前哨一兵士中箭落马,另一人的坐骑被射中,嘶鸣着狂奔几步便栽倒在地,一辆货车的骡子也受了惊,带翻了车卡在路中间。
“稳住!不要慌!”李嘉言勒住马厉声喝道:“阿史那献在前,浑英断后,我守中段!”
前头的马贼先冲了上来。
他们装束杂乱,武器五花八门,胯下的马却各个是好马,在弓箭的掩护下极速冲锋。
阿史那献一马当先,手中刀法又快又狠,一刀下去便直取要害。马贼本来冲势极猛,一照面却撞上了硬铁,被他带着禁军精锐连斩数人,后面的便犹豫不前了。
另一头,浑英也带着女兵队正面迎了上去。
她手中长戟舞得呼呼生风,最前面马贼还没反应过来,便已人马皆翻。浑英马势不减,有人弯刀格挡,短兵相接,对方的刀竟被震脱了手。
马贼那边有人在高声呼喊,李嘉言听不懂,但后方的攻势突然更凶猛了。
她立刻明白过来。辎重在后面,兵器、财物、绢帛……这才是马贼真正目标。加之后方是曲折窄路,不易追击,马贼却熟悉地形。
李嘉言当机立断,点了几个留守兵士大声道:“跟我走!”
后段的守卫已经混乱起来。
浑英的长槊刚挑翻了一骑,两侧又有马贼跟上,将她与手下隔成两段。一个车夫倒在车辕下,身上插着一支箭。还有女兵被砍中了肩膀,却仍咬牙死撑在辎重车前不肯退让。
“切断夹击!”李嘉言高声命道。
两个女兵立刻从外围兜向夹击浑英的马贼。一个马贼听到动静想回身应战,刚转过头便被一剑刺中了胸膛,惨叫着栽下马来。
浑英反应极快,她一槊挑飞身前那骑,借势调转马头。
“护好辎重!”李嘉言大喊道:“你顶正面,侧翼我来!”
马贼这边也变了攻势,二十多骑分作两拨,一拨继续与浑英缠斗,一拨试图从侧面硬攻。
眨眼间,一骑马贼便从斜刺里冲了过来,长刀从上劈下。李嘉言侧身让过刀锋,反手一剑砍在对方小臂上。那人一声惨叫长刀脱手,李嘉言顺势一剑抹过他的咽喉。
她还没喘过一口气,又有几骑拍马赶到。
这一波足有七八人,显然是豁出去要夺车的。李嘉言身边只有三个女兵,几人被逼得连连后退,贴在辎重车旁勉力支撑。
她横剑挡下当面一刀,却又有一人绕到后方。乌骊马急转险险避过,那马贼的弯刀却突然转向,劈向她身侧另一名女兵。
“当心!”李嘉言疾声呼道——可是已经晚了。
那一刀已经划过她的肩头,鲜血溅了李嘉言一身。
就在这时,已经压下正面攻势的浑英纵马回援,一槊扫出,两骑马贼便被齐齐扫落。
又有人高喝一声,急促的哨声随之响起。还在应战的马贼立时掉转马头,向谷口方向疾驰而去。
浑英用突厥语大喊着,一抖缰绳便要去追,李嘉言忙拦住了她:“算了,我们不是来剿匪的。”
浑英迟疑了一息才道:“殿下,领头的是个女的……像是铁勒浑残部。”
“哦?”李嘉言沉吟少顷才道:“我们的人伤得够多了,让他们走。”
浑英还想再说什么,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。
采兰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,头发散了,脸颊也擦破了一块,边跑边喊着:“殿下不好了!娑腊他趁乱跑了!”
李嘉言心头一跳:“怎么回事?!”
“方才一片混乱,他和郎君坐的那辆车被撞翻了。”采兰气喘吁吁,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:“铁链也脱了下来,他转头就往山上跑,郎君追在后面,奴婢拦不住也追不上……”
糟了!
李嘉言忙抬头望向略缓的一侧山梁,赭色的岩石在阳光下泛着红光,却已看不见一个人影。
“浑英,点五个人跟我上山!”她当即下令道:“其余所有人继续前进,走出山谷后扎营。”
…………
追了大半个时辰,魏瑄已经跑不动了。原以为这突骑施人已经死了心,不料他竟然还敢逃!
石坡陡峭,魏瑄几次滑倒,手掌和膝盖早就磨破了。好在娑腊带着脚镣,也跑不快,他总算没有跟丢。
翻上山梁的时候,他几乎喘不过气来,不得不靠在一块石头上,胃里一阵阵抽痛,耳朵也嗡嗡作响。
娑腊就在前面不远处,正手脚并用地往前爬。
决不能让他跑了!否则这一路的所有部署都得重来!魏瑄咬咬牙,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又迈开脚步。
但他已经精疲力尽,娑腊与他之间的距离在慢慢拉开。
他急得满头大汗,正在后悔方才情急之中没有叫人,娑腊却突然停住了。
魏瑄忙紧走几步,这才看清,岩石坡在娑腊身后陡然断开。
是悬崖。
娑腊转过身来,二人隔着十来步对视。
几息之后,倒是娑腊先开了口:“郎君,你这阵子对我照顾,我都记得。”
他顿了顿又道:“我不想伤你。你回去吧,就说没追上。”
魏瑄按着膝盖喘了半天,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来:“你……你跑得了吗?”
娑腊眼神阴沉下来,声音中也多了几分戾气:“郎君不要逼我。”
魏瑄摇头叹息道:“不是我逼你,我是为你好。”
“何必。”娑腊冷笑。
魏瑄歇了一息又道:“你带着镣子,河西这条路上,你走不出十里……”
娑腊的眼神又狠厉了几分,魏瑄心头一寒,咬牙加快了语速:“商队之间的规矩,见着别家跑出来的胡奴,必定要送官。你,你躲得开吗?”
娑腊脸色微变,却还是嘴硬道:“这不用你管,我自有办法。”
魏瑄见他没有真的反驳,便又接着往下说:“就算你躲过了所有商队,回到娑葛那里……”
喉咙很干,他咳了几声才又道:“使团十几个人……只有你一个回去——娑葛会信你?”
娑腊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突然大声吼道:“你懂什么!大首领与我情同手足!”
“情同手足?”魏瑄不由得失笑,这人自欺欺人得可以。
“遮弩才是娑葛的亲兄弟,跟你算什么?不过是因你好用罢了,无用时自可弃之。”
魏瑄一口气说完,便实在撑不住了。他一手按着腹部滑坐在地上,断断续续地补道:“公主殿下用人,不拘一格……她就是看中你,才,才留下你……”
第51章 51、凉州寒凉
上了山后,李嘉言走在最前面,浑英紧随其后,其余几个兵士散开搜寻。
娑腊带着脚镣,跑不快,一定能找回来。李嘉言在心里给自己打气,她不敢想娑腊当真逃脱的可能。
她更怕的是,魏瑄不管不顾来追,他怎么可能制服得了娑腊?万一这胡人狗急跳墙下狠手呢?
找了大半个时辰不见一个人影,李嘉言又气又急,把那玩忽职守的兵士在心里剐了千把遍。就在这时,她听到前头有细碎的声响,连忙抬起手,众人立时噤声。
不多时,远处山脊上出现了两个人,是娑腊和魏瑄,正沿着斜坡慢慢往下挪。
李嘉言忙带着人迎了上去,走近了才看清,娑腊一手攥着铁链,一手托着魏瑄,而魏瑄整个人靠在他身上,一只手按着腹部,脸色很不好看。
受伤了?李嘉言心头一沉,再细看来,虽然他衣衫上满是泥污,却并没有血迹。
“不碍事,旧疾复发罢了。”魏瑄有气无力地答道,浑英已经上前把人接了过来,又有两个兵士同时架住了娑腊。
“他已经想通了,殿下。”魏瑄咬牙道。
李嘉言没有应他这句话,只沉了脸命道:“先下山。”
一行人出了山谷,日已西斜,戈壁镀上了一层金光。
阿史那献带着余下的人整队候着,队前却反缚着一个人,正是方才本该看守娑腊的禁军队正何昌。
见李嘉言前来,阿史那献忙上前一步,躬身抱拳禀道:“何昌擅离职守,致使娑腊逃脱,臣已命人拿下,听凭殿下处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