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嘉言站定了,瞥了阿史那献一眼,又看向何昌问道:“为何擅离职守?”
“末将该死……”何昌低着头,声音有些发飘:“我想着那突骑施人脚上带着镣子,又拴在车上,跑不了……阿史那将军那边人手吃紧,我,我想着去搭把手……”
李嘉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心中冷笑。苛待娑腊是她默许的,阿史那献唱白脸,她来唱红脸,她甚至亲手替他搭了台子。而有的人,大约是想着跟着阿史那献更有前途,赶着顺杆儿爬吧。
不过,既然这红脸白脸的戏已经唱了,便唱到底吧。
她想着,便转向阿史那献,淡淡地问道:“依你之见,此人该如何处置?”
阿史那献仍弯着腰答道:“回殿下,按军法,擅离职守者当斩。”
话音落下,队伍里便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。
何昌身子一僵,猛地抬头看向阿史那献,又瞬间回过神来,慌忙将哀求的目光投向李嘉言。
“所以你认为他当斩。”李嘉言没有理会他,只继续问阿史那献道。
“这……”阿史那献微微抬眼,迟疑少顷才道:“只是此番尚未誓师开拔,军令未立……”
见李嘉言丝毫没有要接话的意识,他这才咬了咬呀道:“臣以为,杖八十,革去军籍,留在凉州军中充役即可。”
何昌登时慌了手脚,膝行两步想去抓李嘉言的衣角,抬起手却又放下,好一会儿才颤抖着说道:“末将,末将真的不是偷懒,只是想着前头多一个人多份力,谁成想这胡人诡计多端……”
李嘉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这些都不必说,你错便错在自专。”
何昌张皇地左右望了望,却找不到能救自己的人,终于颓然伏下身子,额头重重地磕在砂石地上。
良久,李嘉言才收回目光,绷着脸下了结论:“就这么办吧,过两日到了凉州再行刑。”
阿史那献后退半步,单膝跪地道:“臣亦有失察之责,请殿下责罚。”
“大可不必。”李嘉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节制兵士的并不是你,细究起来,倒是我识人不明,用人不力了。”
阿史那献一愣,嗫嚅半晌才道:“殿下言重了。”
这头处理停当,李嘉言才去查看魏瑄的安置。
临时支起的帐子里,他半倚在一卷被褥上,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,医官正在给他诊脉。
但说到底,还是脾胃不调的毛病。这一路上风餐露宿,吃的是干粮,喝的是凉水,好好的人都有可能受不住,更别说他了。
次日启程,魏瑄便坐上了公主的车——因为那辆辎车已经劈在山谷里了。不过李嘉言不给他任何得寸进尺的机会,她选择继续骑马。
至于娑腊,思索再三后,李嘉言决定赌一把,给他彻底松绑,把姿态做足了。毕竟,他若不是有了旁的想法,又怎么会跑了还折回来?
她赌对了。
当晚再次扎营,娑腊便主动求见,该说的话全说了。这一仗,李嘉言心里终于有了更多底气。
一路继续西行,山色渐薄,戈壁渐宽。不过两日之后,凉州城便在天地间显出了轮廓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河西节度使
关于谁是第一任河西节度使有争议,为了叙事方便,本文认为是司马逸客
司马逸客这阵子心绪不展。他统管甘凉瓜沙伊肃六州,扼着西域与中原相通的咽喉,不管哪一头要动,他这里便安生不了。
半月前长安的敕令便到了,出兵突骑施已成定局,他再如何不以为然,也只有勒令河西六州整备粮秣、调拨兵马一途。
可今日安西大都护郭元振又来了一封信,字字恳切,仍是坚决反对出兵,还要拉着自己一起上疏。
司马逸客读完,叹了口气搁回案上。老郭的脾气,到底不肯认这个输。
他提起笔来,刚要写封回信相劝几句,却有值守小校快步走入禀道:“府门外来了几个人,皆是衣着不俗,领头的女子自称安乐公主。”
司马逸客握着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:“……什么公主?”
“安乐公主。”小校抬头瞟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“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冒充天家?撵走。”司马逸客不耐烦地挥挥手,这阵子糟心事真是够多了。
那小校却没有退下,迟疑了一下又道:“那女子手中有一枚金鱼符,长史验过了,说像是真的……”
司马猛地站了起来。
金鱼符,三品以上朝臣和奉敕亲王才有,一个公主如何拿到此物?若这鱼符为真,那这公主也只能是安乐公主。
苍天啊,西域这摊事儿还不够乱吗?!这位混世魔王这个节骨眼上来此作甚!
可人已经到门口了……
司马逸客闭了闭眼,长叹一声道:“请公主殿下去前堂吧。”
他仔细整理了袍服束带,这才抬步往前堂走,边走边苦笑,躲过了长安的浑水,却掉进了西域这滩泥潭……早知如此,何必远遁。
到了门前还没跨过门槛,他便一眼瞧见了坐在上首的那个年轻女子。她身量不算太高,却有一股凌人之气,一身檀色窄袖胡服愈加显得她英姿勃发。
司马逸客一时间愣住了。他多年前见过这位公主,彼时她不过十五六岁,总是满头珠翠,骄纵刁蛮。而眼前这个人,若不是五官大差不差,他根本不敢相信是同一个。
他正愣神间,公主倒先开了口:“事情紧急,未曾事先通报,失礼了,司马使君见谅。”
司马逸客忙紧走几步拜了下去:“殿下大驾光临,朝廷未有先文,臣未及备仪卫迎接,惶恐之至——不知殿下此来河西,是为何事?”
“免礼,坐下说话吧。”李嘉言抬手示意,仿佛她才是这地界的主人。
待人坐定,她便从袖中取出一道帛书递了过来。
司马逸客双手接过打开,却见是圣人手敕,熟悉的挥洒笔锋,上面寥寥几行字赫然写着:
“安乐公主巡至河西,省视边戍。沿途州府节度,接待如仪,凡有所谘议裁决,皆听公主便宜行事。”
便宜行事。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,这才将帛书奉还,又欠了欠身道:“殿下有何吩咐,但说无妨。”
“此次出兵胜算几何,想必使君心中有数。”李嘉言开门见山道:“我也劝过圣人,无奈圣人不听。”
司马逸客颇感意外。都说安乐公主与韦后宗楚客一派同声共气,怎么听她这意思,倒是赞同郭大都护了?
他不敢往实里接话,试探着问道:“殿下所言极是。只是如今诏书已下,殿下有何高见,臣洗耳恭听。”
“高见不敢当。”李嘉言微微一笑道:“我只请使君做两件事,其一,不管是宣抚使冯嘉宾,还是新任安西副都护牛师奖,都要将其留在河西辖内;其二,既然宣抚使在河西,那么请阙啜至沙州相见。”
这……这不是强人所难么?司马逸客太阳穴突突直跳。每一件都在抗旨的边缘,两件合一处,便是要让朝廷的整个征讨方略,半步也出不了河西。
这是圣人的意思么?做到做不到是一回事,更要命的是,万一出了任何差错,罪过一定会落在自己头上。
“殿下所托之事……”他字斟句酌道:“似与朝廷明发敕令有所出入,兹事体大,容臣好好想想。”
李嘉言颔首:“使君慢慢想。”
她态度如此从容,司马逸客心里更没底了,沉吟片刻便转了话题道:“殿下远道而来,随行人马是否均已安顿妥当?臣未能远迎已是怠慢,若再……”
“安排一处体面院子即可,要大一些。”李嘉言淡淡道:“本公主不打算久留,使君不必太费事。”
司马逸客忙拱手应下:“臣这就去办。”
……………
一行人都安顿好,天已经黑了。李嘉言又试探了好几次,司马逸客恭敬有度,却一点准话都不肯给,她也只得暂且作罢。
晚饭后,文七娘送来一盏煎好的奶茶。河西的牛奶腥气太重,李嘉言喝不太惯,可浑英说在塞外更得补气,她也就捏着鼻子喝下去了。
正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,随后是魏瑄的声音:“殿下,臣有事要禀。”
李嘉言把茶碗放在案几上,忍不住撇了撇嘴。这人的心思她现在可太懂了,有事是肯定的,可这时候来,多半不只是有正事。
真是拿他没办法。
她揉了揉眉心道:“进来。”
魏瑄推门而入,恭恭敬敬地行了礼。
李嘉言并不看他,佯作不耐道:“何事?时候不早了,快说。”
魏瑄被噎了一下,顿了顿才道:“殿下今日见过司马使君了,不知可有臣效力之处。”
李嘉言摇摇头,叹了口气道:“明日带上阿史那献,把利弊都说清楚了。毕竟这位节度使是个周正人,拎得清轻重。”
“臣倒可以私下见见使君。”魏瑄垂下眼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