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命之皇太女_锵锵【完结+番外】(68)

  “你?你与他又不曾相识。”李嘉言不解。

  “长安二年北征突厥时,家祖与使君共事过。”魏瑄解释道:“虽说是数年前旧事,也到底算有交情。”

  李嘉言沉吟着没有答话。不是不信任他,而是他借着魏元忠的名头去叩门,万一让司马逸客再添一层轻慢呢?

  但是这一层她不能说,只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——气色倒是好了许多。

  “你好些了么?”李嘉言转了话头问道。

  “原本就无甚大事。”魏瑄忙应道:“那日不过是急行灌了凉风,气虚罢了,早就好全了。”

  “以后莫要逞强。”李嘉言看着他:“凉州到龟兹还有好几千里,你可不能再倒下了。”

  魏瑄也抬头看着她:“殿下放心,臣省得。”

  二人一时无话。屋外夜风渐起,吹得窗纸沙沙作响。

  李嘉言刚想打破沉默,魏瑄却先开了口:“殿下,臣还是想去司马府走一趟,今晚就去。”

  “你自己看着办吧。”李嘉言半晌才松了口:“司马逸客的脾气,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。”

  第52章 52、于公于私

  司马逸客不会把自己打出来吧……魏瑄心里还是有些微忐忑。大约不会,毕竟要看公主殿下的面子。

  他到了门口递了拜帖,好一会儿才有小厮出来请他进去。

  穿过好几道门来到一处偏厅,司马逸客已经坐在那里等他了。

  魏瑄走到跟前规规矩矩长揖到底:“晚辈魏瑄,拜见使君。”

  他等了半天都没听到对方回应,弯得腰都酸了,才听到上首传来冷冰冰的两个字:“坐吧。”

  魏瑄这才直起身来,在下首端正地坐了。司马逸客也不客气,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半天,开口讥讽道:“魏公一辈子持身清正,竟不知是如何积来的德,养出你这么一位佳孙。”

  魏瑄早料到不会有什么好话,倒也不回避,抬起头淡淡答道:“使君想说我不知廉耻。”

  司马逸客一愣,少顷才应了一句:“你倒是有自知之明。”

  魏瑄自嘲一笑道:“使君想骂的,长安城里早骂过一遍,我有什么听不得。”

  司马逸客却冷下脸来:“士可杀不可辱。魏公立朝四十年,如今闭门在家,连见一位故旧都不敢——究竟是谁把他逼到这一步的?”

  是他自己,魏瑄心想。谋反大罪,但凡能留一条命,也是圣人格外开恩了。

  但这话他不能说,只叹了口气道:“使君若想骂,晚辈改日再来让您骂个痛快。今日确有要事,等不得明日。”

  司马逸客眯起眼:“什么要事?不就是给公主当说客么?”

  “非也,晚辈是为大唐而来。”魏瑄正色道:“使君心里清楚,这一仗不该打。就算要打,也不该引吐蕃。”

  “你直说了便是。”司马逸客拧起眉头。

  “圣人明旨已下,殿下却千里迢迢赶来凉州。”魏瑄直视着他道:“使君大约也疑惑,这一明一暗,是否另有缘故。”

  司马逸客却避开他的目光,端起茶盏喝了起来。

  “宗楚客虽已罢相,兵部尚书的位置还在。他一力主战,皇后又一手遮天,圣人他……”魏瑄顿了顿才道:“所以殿下才来。”

  见司马逸客不答话,魏瑄咬咬牙,又补了一句道:“请使君体谅圣人的难处。”

  烛火摇曳,映在司马逸客脸上明明灭灭。

  他放下茶盏,捋着胡子沉思良久,终于开口道:“明日校场之上,老夫自会与殿下面议。”

  魏瑄辞去后,司马逸客坐在原处久久没有动。

  他想起长安二年那一遭。突厥默啜犯边,他与魏公一道到了并州,点兵布防忙活了一个多月。塞外苦寒,二人夜里在帐子中喝烧酒,魏公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以后你我就是过命的交情了。”

  后来自己留在了河西,魏公拜相。而后不过几年,便已物是人非。

  而那孩子……

  坊间的段子传得比朝廷的敕令还快,他原以为会见到一个举止轻佻的傅粉郎,想起来便替魏公愤懑 ,可今晚当真见到了,他倒觉得,其中也许有旁的缘由。

  …………

  次日一早,天还没亮透,赤水军便大开营门,赫赫有名的安乐公主由节度使亲自陪着进了营。

  赤水军是河西节度使的本部精锐,河西八军之首,编军三万,战马一万八千,守着西域同往中原的门户。

  此时辕门内列阵相迎,旌旗夹道,数万兵马黑压压一片,校场之上却只闻猎猎风声。

  点将台前立着一面大鼓,高过人肩,槌长及臂。

  李嘉言从礼官手中鼓槌,略微掂了掂,便高高举起,又猛地落下。

  咚!——

  第一声战鼓轰然响起,如惊雷般隆隆滚过整个校场。

  双槌起落,二十七记战鼓连绵不绝,一通高过一通,震得脚下大地微微发颤。

  三通鼓罢,号令转为金钲。随着钲声铮鸣,前阵步卒推盾而出,左右两翼骑兵分作四队疾驰向前,紧接着箭矢离弦呼啸而过,瞬时间,校场尽头的草人被尽数钉穿。

  李嘉言收了鼓槌,面色如常地走上点将台站定,眼睛却没有离开兵阵,压低了声音问道:“河西八军三守捉,编内有兵七万三千,可调多少驰援安西?”

  “赤水军至少能匀出两万五。”司马逸客答道。

  李嘉言皱起眉头:“只留五千?”

  “足够了。”司马逸客却十分笃定:“北面有张大总管守着。”

  李嘉言没有被完全说服。北面是有张仁愿任朔方道大总管,此人确实深谋远虑,能力出众,但此时真正挡了后突厥默啜部南下的三受降城尚未修建……

  默啜胃口大得很。何况在自己的计划里,北庭方向会有动作,若赤水军倾巢而出,他未必不会趁虚而入。

  她沉思许久才道:“赤水军动不得。”

  司马逸客面露惊诧之色,半晌才道:“然而南线兵马更动不得。”

  “自然是这个理。”李嘉言颔首:“豆卢、墨离和玉门三军,是南拒吐蕃的关键,一处也不能空。何况此番宗楚客还想引入吐蕃兵。”

  司马逸客的眉头皱成了川字,迟疑良久才道:“老臣愚钝,若河西不动一兵,只靠安西四镇……您究竟作何打算,还请指点一二。”

  李嘉言微微一笑道:“我们兵力不够,那便用他们手里的便是。”

  司马逸客神色一凛,刚想再追问,李嘉言却截住了他的话头:“北线如何,是本公主的事,但河西和南线决不能出差错——这副重担,只能放在使君肩上。”

  司马逸客盯着兵阵看了好一会儿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。

  李嘉言知道他在想什么。论道理他该认,但这是公主的道理,因此他不想认。

  何必。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,面上却淡淡道:“眼下且不论你我立场,使君说句实话,本公主方才所言,可有道理?”

  “殿下所言甚是。”司马逸客终于转过头来:“不过……兹事体大,老臣斗胆向殿下求一个手令。”

  “这是自然。”李嘉言不假思索地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了过去:“圣人若怪罪下来,本公主一力承担。”

  司马逸客双手接过,细细读了,又卷好收进怀中,这才深深一揖道:“殿下深谋远虑,老臣感佩。”

  …………

  李嘉言忙活了一整天,又是阅兵又是查看粮草,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透了。她擦了把脸换了轻便衣服,便遣人叫了魏瑄过来。

  他人一到,李嘉言便开门见山说道:“我想了又想,你还是留在凉州吧,这头也需要有人盯着。”

  “臣不愿意,殿下昨日还说臣可以同行。”魏瑄沉默少顷,便直截了当答道。

  李嘉言颇感意外。她能料到他不愿意,但没料到他胆子这么肥了。原想了一二三四那么多条理由,突然就不想说了。

  “你敢抗命。”李嘉言沉了脸道。

  “殿下您吩咐过,臣凡事都该直言不讳。”魏瑄抬起头来看着她。

  李嘉言被噎住了。挨顿打倒是长记性了,胆气也壮了起来,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……但气势上她绝不能露怯,便抱起双臂往后一靠:“那好,你说说看,本公主凭什么让你继续跟着。”

  魏瑄也正了神色道:“司马使君向来清正守信,他既然应了下来,自会尽心尽力。至于要人传递文书消息,殿下原便定了卢娘子,臣以为已是稳妥。”

  李嘉言没有答话。他说的自然是实情——司马逸客倒还真比魏元忠强太多,至少能够就事论事,不是满身规矩,立场重于公义之人。

  但她想让魏瑄留下的真实理由并不在此。

  魏瑄垂下眼:“臣知道殿下为何担忧。”

  李嘉言心头微动,其实自己也是不坦诚的那个,便不再绕弯子了:“是,我担心你的身体。从凉州到龟兹要一路疾驰,日行百里也是有的,水粮都未必能及时供上,我怕你撑不住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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