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命之皇太女_锵锵【完结+番外】(75)

  文七娘吓了一跳,瞧了眼溅了一地的水,又觉得这当口还是先去叫人要紧,便匆匆应下,转身出门。

  院子里被夜风一吹,文七娘心里开始有些发虚。

  她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,怎么就敢告魏郎君的状。他一向为人和善,这阵子却不知是怎么了,处处挤兑张宴,当真有些过了。她也是穷苦人家出身,看着张宴跪在大风地里抄一整日他看不明白的文书,心里实在不是滋味,才在公主面前提了一句。

  可这会儿公主眼瞅着要发火,真要叫魏郎君去挨训领罚,她还是有些过意不去。于是传完了话,她还是添上了一句:“殿下今日动了气,郎君当心些。”

  魏瑄倒是神色淡然,平静地说了句“多谢娘子提点”,便再无旁的话。

  领了魏瑄到门口,文七娘便识趣退下,往外走时正撞见在内院当值的浑英。

  二人对视一眼,浑英先低声开了口:“郎君是吃错药了么?明摆着在找茬。这下好了,惹恼了殿下,还不知要如何收场。”

  文七娘也摇头叹气:“谁说不是呢,这节骨眼上,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闹得大伙儿都不安生。”

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正嘀咕着,屋内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巨响,像是什么东西被砸在地上,公主的中气十足的声音紧接着便穿门而出,隔着几丈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。

  “魏瑄,你失心疯了么?你不为我分忧也就罢了,倒要凭空寻出事端来!如此不识大体,我留你何用?!我就是太纵着你了!”

  里头公主的怒斥一声高过一声,廊下几个卫士面面相觑。

  浑英忙压着嗓子低喝道:“都退到外面去,守好院门便是,谁也不许在这儿支着耳朵!”

  院子深处的内室里,李嘉言一面高声骂着,一面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。嘈杂的脚步声过去,院门吱呀一声,四下里终于静了下来。

  她又等了一息,确认浑英已经清场,这才长舒了一口气,骂到一半的话也咽了回去,颓然坐回到榻上去。

  “难为你了。”李嘉言揉着眉心说道:“快起来坐吧。”

  魏瑄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,轻轻摇了摇头道:“殿下言重了。张宴再愿意配合,臣也心有戚戚,只是比起殿下要担的,这实在算不得什么。”

  李嘉言没有接他的话,只盯着案上跳动的烛火,沉默良久才道:“我明日就要启程去疏勒,三日后你也要随娑腊动身……你真的有把握么?”

  “变数太多了。”说到此事,李嘉言又絮叨起来。娑腊未必可信,娑葛反复无常,遮弩更是见利忘义之人,加上沿途游骑出没,若一着不慎……

  这些话俩人早议过不知多少次,可事到临头,她一条一条数着风险,越想心里越没底。

  “不会有事的。”魏瑄抬起眼来看着她:“殿下把郭元振留在龟兹镇后,自己亲赴疏勒,以身为饵,臣又有什么可退缩的?”

  李嘉言愣了一会儿,突然自失一笑道:“这原就是一场豪赌。”

  赌赢了,她带着军功和兵马回长安,没人再能轻易动她分毫;赌输了,便是马革裹尸,埋骨他乡。

  虽然早把李隆基这最大的威胁丢去了洪州,可她时间实在不多。若手中没有刀兵,到李显宾天的时候,谁又知道会发生什么?想要安乐公主死的,可不止李三一人。

  她沉思着,魏瑄却突然离座,在她脚边跪了下来。

  “殿下不必忧虑。”他抬起头来看着她:“臣原本就是赌徒,一直都是。”

  第58章 58、为报倾城

  魏瑄仰头望着她。

  她散着发,褪了白日的章服,是他许久没有见到的松弛模样,可惜烛光只照亮了半张脸,另一半却隐在阴影中,怎么也看不真切。

  他清楚得很,公主能给的只有这么多,她的心属于更广阔的天地。而他只有她。

  恍惚中,他只觉公主离自己越来越远,让他想不顾一切地追上去。

  李嘉言缓缓伸出手来。她的指尖是凉的,触到他时,他甚至不由得打了个寒战。

  可她的手却没有收回去,只顺着他的眉骨、鼻梁,一点一点地摩挲到脸颊,最后落在了他的唇上。

  魏瑄几乎不敢呼吸,整个人像是沉入了水底,四下里一片黑暗。

  他慌乱地抓住她的衣袖,才从那溺水般的窒息感里缓过一口气。

  “殿下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却无法控制地颤抖着:“今晚……可否容臣放肆一回?”

  她没有抽回衣袖,魏瑄借着那点力慢慢站起,又双手托着她的后背俯下身去。

  锦衾之间,他的吻却先落在了眉心,而后游移向下,轻轻抚过每一寸肌肤。

  他深知自己能给的太少,唯有在这样隐秘的暗夜里,用最虔诚的臣服,才能换取她片刻的垂怜。

  榻上绸缎微凉,触碰间略能减轻他周身撩起的滚烫,在混沌中强行留住一抹清明。

  他膝行着退了半步,拨开铺散的裙摆,俯首埋入那片幽微之中。

  “魏瑄……”李嘉言低低地唤了一声,呼吸渐渐乱了节拍。

  他迎合着她的起伏,甘愿沉沦于这片深海。

  帐帘垂了下来,烛火跳动着,终于在一声轻响后彻底熄灭,那跪伏在榻上的影子也消失在黑暗中。

  窗外是西陲大漠的无边夜色,只有朔风掠过时呜咽般的低鸣。

  次日,天山积雪上刚显出一线初日,即将西行的队伍已在城外整装待发。猎猎风中只闻甲叶轻响,间有一两声战马的响鼻。

  道旁送行的人群中,郭元振紫袍轻甲立在最前,身后多是顶盔掼甲的武将,文官寥寥。李嘉言目光掠过,寻了少顷才看见站在后面的魏瑄。

  他只有一身简单的绿色官袍,夹在满目的甲胄中显得格外单薄。朝阳照在他的脸上,却映不出多少血色。

  这阵子清点簿册、参赞军务,还要费神演那么些违心的戏,也是累狠了……李嘉言心想,等这一仗打完回了长安,可得好好休养一阵子。

  一定会赢的。

 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,赤色大纛迎风展开,斥候前锋应声而动,中军接次起行。李嘉言一抖缰绳,胯下乌骊马扬蹄而出,两千铁骑卷着她向西去了。

 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  疏勒虽说也是安西四镇之一,与龟兹则大不相同。

  龟兹是大都护府治所,当家的自然是郭元振,那位白姓龟兹王不过是一尊摆设,而疏勒的裴姓王室,可是真真正正掌握实权的

  塔里木诸国王族多用汉姓,龟兹白、焉耆龙、于阗尉迟、疏勒裴。不过此裴非彼裴,跟河东裴氏没有任何关系,大约是某个古西域姓氏的音译,具体来源不可考。

  。

  不过,这几代疏勒王都把唐廷当成亲祖宗一样敬着,王室起的尽是汉名,全城均习汉礼,讲汉化,乍一看妥妥的西域小长安。

  在李嘉言看来,这该是一块再省心不过的地方。

  她带来的两千骑兵,被妥善安置在城外扎营,不论人还是马,伙食草料应有尽有。

  至于公主本人,现任疏勒王裴世昭则亲自郊迎,为她接风洗尘、设宴款待,礼数周到得挑不出半分差错。

  次日,他又一早来到公主下榻的别宫,殷勤相邀,要带她好好看看疏勒。

  初冬的日头不烈,晒在身上带来些淡淡暖意。李嘉言由裴世昭引着,穿过城中热闹的市集,只见各路商人的商铺货摊熙熙攘攘,从干果蜜饯到玉雕银器,卖什么的都有,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。出了市集,便有一条引水渠淌过,两岸人家炊烟袅袅,渠边还有孩童打闹,一片祥和的人间烟火气,丝毫不见战事将临的惶惶。

  裴世昭一路含笑指点:“疏勒虽远在西陲,却一向仰赖圣人洪福,这些年也算仓禀充实,市不易价。小王不才,唯愿百姓安居乐业,岁岁向朝廷输诚罢了。”

  李嘉言略觉好笑,藩王想在宗主面前表表功,也是人之常情。只是这情形,太像前世见过太多回的领导视察,一个人背着手走在最前面,身后乌央乌央跟着一长串人。只是没成想,如今自己倒成了背着手那个。

  看完城里又要看城外,李嘉言原想着是该看城防工事了,谁知出了城,裴世昭却把她往农田里引。

  与她以前想象的不同,疏勒的冬天并非大雪封山,反倒是干爽宜人。 秋粮早以归仓,大田也翻整停当,只待来年春日下种。田陌之间,灌溉渠堰纵横交错,趁着枯水期水位低,渠口堤岸都修治得齐齐整整。

  看到这儿,李嘉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。这个裴世昭是在变着法子告诉她,疏勒绿洲沃野,安定富庶,这样的地方怎么好做战场?

  李嘉言懒得跟他打哑迷浪费时间,索性把话都摆到台面上来。

  “王上的意思我明白。”她叹了口气道:“只是战事难免,我们如今要议的,该是如何能少折损些人,少毁些农田。”

  见裴世昭仍是一脸为难,她干脆把拒敌之策也罢了出来。突骑施长途奔袭而来,打的是速战速决,疏勒则粮草充足,正好反其道而行。依赤河设防,以水为障,待他们师老兵疲,粮草不继,再一举反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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