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最稳妥的打法,历史上郭元振守住了疏勒,倚靠的就是这处河口,可惜这个理由她不能说。
裴世昭没有直言反驳,却仍捻着胡须兜圈子。赤河离城太近,两军若在河口僵持,城外百里良田怕尽毁于兵燹,那来年开春,这满城百姓,又要指着什么过活?
“不会拖太久。”李嘉言又补充道:“到时会有援军接应。”
“哦?”裴世昭眼前一亮:“小王斗胆,敢问殿下是何处援军?”
“军机不便明言。”李嘉言已经说的够多了,便不再给他追问的机会:“王上只需知道,本公主既然敢亲自前来,自然做了万全的布置。我这条命,就是最稳妥的保障。”
裴世昭动了动嘴唇,似要再问些什么,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,只轻轻摇了摇头,脸上的愁容又深了几分。
一时间无人再说话,站在略靠后的县主裴瑶光却按捺不住了。
她上前一步,看着李嘉言大声质问道:“公主殿下,您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?您不过是想拿我疏勒,做你向上爬的垫脚石吧!”
“放肆!”裴世昭一声断喝,按了女儿就要让她跪下赔罪。
“我说错了么?!”裴瑶光兀自梗着脖子不肯,裴世昭已经冷汗涔涔,忙不迭地作揖致歉道:“殿下息怒,小女自幼骄纵,是小王管教无方,请殿下重重责罚!”
“无妨。”李嘉言只笑着摆摆手道:“本公主就喜欢这样的爽快人。”
其实从昨日郊迎起,她就注意到这姑娘了。西陲民风开放,不像中原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规矩,这位疏勒小县主,从一开始就大大方方立在仪仗之中,无人觉得有任何不妥。
她瞧着也不过十八九岁,眉眼飞扬,姿态舒展,透着一股毫不收敛的锐气。
看来疏勒王室也是后继有人啊,李嘉言心想。
裴世昭却维持着作揖的姿势,半晌不敢直起腰来,困惑地看看女儿又看看公主,不敢确定公主是不是真的没有生气。
李嘉言转向裴瑶光,神色却和善得很:“你方才的话,还没说完吧?尽管说,我不会怪罪。”
“恕我直言。”裴瑶光并不领情,微微抬起下巴冷声道:“突骑施人要来,难道不是因为公主您到了疏勒?娑葛冲的是您,遭殃的却是我疏勒百姓,凭什么?”
还真是问得又准又狠,李嘉言不由得失笑。
娑葛此刻只盯着疏勒,确实是因为她在,她甚至是有意把这头饿狼引到这易守难攻之地。但她若是不来,娑葛要取的便不只是疏勒了,那原该是四镇尽失,全军覆没的大祸——但这又是一桩她无法解释的历史内情。
李嘉言略一思索,还是拿出些公主架子回应道:“我来与不来,疏勒都躲不过这一劫,至于本公主如何料定突骑施必来进犯,这不是你该问的。”
裴世昭瞧着公主话头不善,拼命给女儿递眼色,恨不得能把她的嘴堵上。
裴瑶光抿了抿嘴唇,试图把话咽回去,却终究没能忍住。
“好,我姑且信公主。”她尽力压着怒意答道:“那也不是非得在河口打!”
“此话怎讲?”李嘉言顿时来了兴致:“你细细说来。”
“娑葛从碎叶来,要到疏勒必经图鲁尕特山口。”裴瑶光的语气十分笃定:“那隘口极窄,何不把他们堵死在里面,压根不叫他们近城门半步!”
图鲁尕特?李嘉言沉吟着。这个打法她也不是没想过,只是听郭元振说,那山谷两侧悬崖壁立,设不了埋伏,能堵的只有出口一头。娑葛不是蠢人,若走这条道,难道不会有所防备?
不过自己看的到底是舆图,郭元振的驻地也不在此处。裴瑶光一个本地人,必对这片山川了若指掌,说不定真有什么她想不到的法子。
第59章 59、瑶光破军
李嘉言直言在图鲁尕特山口设伏的疑虑,裴瑶光却不以为然。
“您只看了舆图,自然看不出什么。”她胸有成竹道:“隘口东边的崖脊上,另有一条小道,只有当地的猎户牧人才知道怎么走。”
她伸手比划着:“路是不太好走,最窄处只能容一人通过,但只要提早布置妥当,翻过山脊就是隘口的另一头。”
听起来倒是可行,李嘉言心想。只是那小道究竟如何,能过多少人,崖脊上看不看得见谷口……单凭一张嘴,终归做不得准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她翻身上马,转脸对裴瑶光道:“带路吧。”
裴瑶光也不啰嗦,一夹马肚便窜了出去。李嘉言哪里肯落后,当即策马追赶。她的乌骊原本就是难得的良驹,撒开四蹄,转眼便追了上去。
风呼呼地灌进领口,裴瑶光却微微勒了勒缰绳,放缓了马朝李嘉言笑道:“殿下倒是骑术高超,我原以为中原的公主都只坐在车里呢。”
“你这话可太小瞧人了。”李嘉言扬声道:“漫说前有平阳昭公主,就是我姑母并一众姐妹们,又有哪个是平庸之辈?”
“如此甚好,是大唐之福了。”裴瑶光勾起嘴角。
这姑娘年纪不大,倒是傲气得很。李嘉言心下更生出几分趣味,朝她偏头一笑道:“我瞧你还是不服气,不如你我先赛上一程?”
“求之不得。”裴瑶光干脆地答道:“不过我若赢了,这一仗要怎么打就得听我的。”
“可以。”李嘉言一口应下,又话锋一转道:“但你若输了,我所求的,可并非一城一池。”
裴瑶光朗声笑道:“我知道殿下所求甚大,不过,这么好的东西,谁又不想要呢?”
两人正说着,裴世昭呼哧带喘地追了上来。他刚缓过一口气,正要开口说话,眼前两骑已如离弦的箭一般飞了出去,扬起的尘土兜头盖脸,全招呼在了他身上。
待裴世昭带着一众疏勒官员赶到山口时,李嘉言和裴瑶光已经爬上了山脊。
那是一道依着山势蜿蜒而上的窄径,隐在乱石与灌木之间,不走到跟前,断然瞧不出是条路。
立在山脊上俯瞰,脚下两壁青崖中一线窄谷,谷底还间有怪石嶙峋。
“主力守在南口迎头打便是。”裴瑶光指着隘口说道:“至于另一头,几十个人足矣。”
“够么?”李嘉言蹙眉。
“多了也过不去。”裴瑶答道:“况且北口只管堵就行,滚木礌石往下一推,断了他们退路就成。”
这话在理,倒不必两头压上重兵。李嘉言点点头又问道:“娑葛若先遣斥候探路,寻得着这条小径么?”
“很难。”裴瑶光十分笃定:“外乡人就算摸上山来,没个熟门熟路的引着也不行。”
“那便依你。”李嘉言又问道:“断后一事,就交给你如何?”
裴瑶光眼睛一亮,当即抱拳领命:“殿下放心,瑶光定不负所托!”
她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,摸了摸后脑勺道:“方才那一程,是我输了。殿下的骑术我服气。”
“不过差半个马头罢了。”李嘉言笑道:“你我本是同样的人,分什么胜负?这桩事原就该各遂心愿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可惜世间事总是如此,不遂心愿者十之八九。
按说魏瑄与娑腊早该到了碎叶,消息借郭元振经营多年的小商贩路子捎传,可左等右等,一直音讯全无。前方斥候也有眼线盯着,同样未探到突骑施一兵一卒的异动。
没有消息就是坏消息,李嘉言无法控制自己这么想。因为魏瑄没有递出任何消息,一定是因为递不了,至于递不了的原因……她不敢再往下想。
幸好阿史那献的信到了:突骑施之背已归我,一切妥当,只待号令。
这一条线她赌对了。阿史那献果然如历史记载那样出手惊人,想来旧十姓被突骑施欺压多年,正缺一个能凝聚众部的领袖。
然而下一步该怎么走,李嘉言却犯了难。她几乎揉碎了手中那张纸条,却始终下不了决心。
既然北线已成,何不主动出击,与阿史那献南北夹攻,趁娑葛尚未觉察直接踏平突骑施?
但如果娑葛已有防备,且魏瑄陷入敌手,生死不明……
生死不明,李嘉言在心里又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。当初要是没让他去……事到如今,后悔也无济于事,反倒是更辜负了他。
更何况她是三军主帅,公义私情到底不能两全。两眼一摸黑派人去营救,定会打草惊蛇,也许最快路子倒是打赢这一仗。
李嘉言想了又想,再派斥候去探,若突骑施真无动静,她便打算择机出战。
然而号令没下几日,前方急报传来。突骑施出兵了,但领兵的不是娑葛,而是他的弟弟遮弩。
李嘉言心中一沉,为什么娑葛不亲自来?往好了想,是娑葛不愿与自己为敌,派遮弩来探探虚实;往坏了想,是娑葛已经知道阿史那献的动作,那就意味着娑腊泄了密,而那就意味着魏瑄凶多吉少……
此局只有一个解法,李嘉言拍案而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