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嘉言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放回桌上。
杨氏姐妹。她竟不知还有这层姻亲在，有枕边人做传声筒，比什么都方便，难怪李隆基能完美隐身！
“除了杨蘅传话，”她问道：“李隆基本人可还亲自来找过你？”
“没有。”李重俊摇了摇头。
“薛崇简呢？”李嘉言又问道。此人是太平公主次子，向来与李隆基交好。
“自然也没有。”李重俊哼了一声，满脸都是被愚弄后的愤恨：“这两个人坐山观虎斗，把我往火坑里推！其心可诛！”
李嘉言往椅背上一靠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：“就凭这些，你就敢造反了？”
她摇了摇头嘲讽道：“恕我直言，历朝历代逼宫之人，我还不曾见过如此草率的。”
李重俊的脸涨成了猪肝色：“我若没有十足的把握，岂敢轻动？真正许我以实策、应我以援手的，另有其人！”
李嘉言的眼皮微微一跳，面上却不露分毫，只是懒懒地抬了抬下巴：“哦？”
“魏元忠。”李重俊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：“这个老匹夫，跟李隆基一模一样！自己龟缩不出，只叫他儿子魏昇来传话！”
李嘉言的手指在桌案下微微收紧了。果然啊……活着的“匪首”当真能供出不少真材实料。
“魏昇来找过我三次。”李重俊的语速快了起来：“头一回借着看马球的名头探我口风，第二回是在兴庆坊的一间茶肆里……”
“第三回是事发前五天。他夜里从东宫角门进来，开口便说——”
李重俊直视着李嘉言，一字一顿道：“他说，阿耶已有意册你为皇太女。”
堂上霎时静了下来。连上官云的笔尖都悬在了半空。
“他说，‘太子须当机立断，迟则生变’。又说魏相虽不便亲自出面，但朝中自有同道之人会策应，只要我举事，魏家绝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李重俊的笑容越来越苦涩：“我信了。我以为魏元忠那老东西好歹是三朝元老，说话有几分分量……”
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李重俊浑身一僵，话头戛然而止。
上官云迅速将面前写满字的那张纸翻了过去，覆上一张空白的，笔尖不停，顺手在新纸上写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套话。
郑惟忠大步走了进来，手里捧着一卷文书。
“殿下，”他微微欠身：“伪诏已经找到了，是从李多祚甲胄的夹层中取出的。臣已命人验过，上头的印鉴系仿得颇为精细，非寻常人所能为。”
“郑卿辛苦。”李嘉言接过文书展开看了几眼，又递给上官云：“录入卷宗吧。”
她转向李重俊，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：“伪诏已查获，与你方才的供述可相互印证。今日暂审到此，你回去好好想想，若有旁的要交代，便等来日再审。”
李重俊抬起头来，与她对视了一瞬，终究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。
“带下去吧。”李嘉言摆了摆手。
............
出了大理寺，马车帘子一落，上官云便咣的一声靠在车厢壁上，一面捏着酸痛的手腕，一面怅然说道：“幸好薛崇简没有掺和太深。”
“是。”李嘉言赞同道：“我也不想把太平公主搅进来。”
她顿了顿，突然冷笑了一声：“这薛崇简也不是什么好东西。日后太平公主与李隆基争权，他反倒跑去劝他娘不要干政。到最后李隆基杀了太平公主，他竟因为大义灭亲活了下来，可也不过是被贬到蒲州，孤零零地了却残生。”
上官云感慨道：“没几个儿子真心疼娘的。自己亲娘有本事、有手段，他反而觉得丢人了？”
“话说回来，眼下最头疼的是李隆基。”李嘉言皱眉道：“他这个人实在太精明了，什么事都让别人去做，自己藏得严严实实，谁又能定他什么罪？”
“那就不定他的罪。”上官云想了想道：“但可以种一根刺。”
她伸手从点心碟子里拈了一块酥饼，才继续说道：“你爹刚被亲儿子反了一回，现在最怕的再来一次。你只需要找个时机，把他们几个在一起喝酒发牢骚的事随口提一句，稍微添点油加点醋——”
“只要让你爹意识到，他弟弟李旦有五个儿子，个个正当壮年，不但彼此间极为亲厚，还跟其他宗室贵族关系密切，这就够了。”上官云满嘴点心，含含糊糊地说道。
李嘉言沉吟着，慢慢点了点头。
“那魏家呢？”上官云又问：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魏家我不好亲自出手。”李嘉言勾起嘴角：“魏昇三次密会东宫的事，只要稍稍漏一点风声出去，自然有人闻着腥味扑上来。按照史书记载，兵部尚书宗楚客可是穷追不舍啊。毕竟，老魏不腾地方，他怎么当宰相？”
“何况魏老头也活不了太久了。”她又补充道：“真正的心腹大患从来都不是他。”
上官云若有所思：“也是，你爹对魏元忠有一种很奇怪的感情，好像抓住他，便能证明自己身边还有忠臣一样......”
“没错。”李嘉言应道：“让宗楚客去咬，咬到什么程度我来控制。魏元忠倒了，对我没坏处；但魏家若是被灭了门，倒显得我赶尽杀绝，不好看。”
“毕竟要当皇太女，还得讨我那便宜爹开心啊。”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道。
…………
甘露殿中，李显看见女儿前来，颇有些意外：“裹儿，你不是在大理寺审案子么？”
“别提了！”李嘉言一屁股坐了下来，满脸不爽：“那地方又脏又臭，李重俊更是混账，凶得跟什么似的，问什么都不肯好好答，我说一句他能呛三句。”
她越说越生气，一拍桌子道：“我就问他为何造反，他倒横起来了，说朝中重臣都支持他。我正想问是哪个重臣，偏偏郑惟忠拿着那份假诏书回来，他立马就闭嘴了，再问一个字都不吐！”
李显不以为然：“他不肯说，打他一顿板子便是。”
“我哪敢！”李嘉言一脸委屈：“郑惟忠在旁边杵着呢！那帮老头子规矩那么大，我但凡有一点出格的，他不又要告我的状？没意思极了，我不想审了！”
“算了算了。”李显无奈道：“那就交回给郑卿审，这本就是大理寺份内的事。”
“那最好不过。”李嘉言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裙子作势要走：“我可不伺候了，后晌还要去打马球呢。反正阿耶您看着办，不能便宜了那个混账东西。”
她刚走了两步，突然脚步一顿，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，转过身来说道：“哦对了，还有一桩事——”
第6章 6、各怀心思
李显抬起眼来：“何事？”
“不是什么大事。”李嘉言轻描淡写道：“李重俊说他之前常跟几个堂兄弟一起喝酒，说些不着边际的话。”
“哦？”李显的眼神警惕起来：“哪几个堂兄弟？”
“还能有谁，相王叔家的呗。”李嘉言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：“有李隆基……好像还有隆范？哎呀，我不记得了，他说的时候我也没太留意。”
李显脸上的笑意消退了，眉头又拧了起来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勉强缓了缓脸色，岔开话头道：“你这丫头，我还以为你要说招贤榜的事。”
李嘉言无辜地眨了眨眼：“阿耶也听说了？”
“我能不听说吗？”李显哭笑不得地拿起案上一张纸：“各坊坊门，东西两市，满城都贴满了，你这阵仗真不小，事先也不跟阿耶知会一声，倒让言官先递了奏疏。”
“这帮老头子管得可真宽！”李嘉言理直气壮：“我给自己的公主府选人，碍着他们什么事了？”
“可你那榜文上写的什么——”李显低头念了两句：“‘不论男女，唯才是举’……”
“那怎么了？！”李嘉言顿时提高了声音，愤愤不平道：“公主府里不能有女管事吗？又不是朝廷命官，我爱用谁不用谁！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，又来找我的茬？我跟他没完！”
“罢了罢了。”李显赶紧摆摆手，息事宁人道：“你看着办吧。选人便选人，只是别闹得太过，让人抓住话柄。”
“我闹什么了？！”李嘉言不依不饶：“驸马和翁舅都没了，府里人心惶惶的，我不过是想选几个得用的人……怎么我做什么事都有人看不顺眼？不行！阿耶，你必须告诉我，究竟是谁告的状，我要去找他当面说道说道！”
李显苦着脸开始揉太阳穴：“你去找人家说道，岂不是越闹越大了？”
“那就这么算了？我就白受委屈了？”李嘉言眼圈一红，眼泪就要掉下来。
李显最怕这个，口气立马软了下来：“行行行，阿耶不让你受委屈。你说吧，想要什么？”
李嘉言赶紧收了眼泪，掰着手指头说道：“他们不让我选人，那阿耶去跟吏部打个招呼，我看中了谁调用也方便。城南那块空地我也想要，得再盖个马球场，以前那个太小了。还有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