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命之皇太女_锵锵【完结+番外】(9)

  “一样一样来!”李显赶紧打断她:“马球场怎么盖随你,吏部的事……回头再说吧。”

  “小气。”李嘉言撇了撇嘴。不过她懂得见好就收,也没再多纠缠,又拉着李显扯了会儿闲话,这才告退。

  …………

  扔了谋反案这个得罪死人的烫手山芋,李嘉言便全身心投入到了她的招聘事业中去。

  招贤榜贴出去十来天,公主府门前的热闹程度堪比元宵灯会。

  来应榜的什么人都有。落魄的文人抱着手卷来碰运气,被家族嫌弃的庶子想找个靠山,连卖艺的胡姬都来打听公主府缺不缺歌舞教习。更多的是闻风而来的投机客——如今的长安城里,只有安乐公主这儿才是最安全的避风港。

  李嘉言起初还挺兴奋,觉得自己广撒网必有收获。结果连着几天坐在正厅里从早看到晚,来的不是绣花枕头就是心怀鬼胎,真正能用的凤毛麟角。

  不过,好歹还是有的,今日便见到了两个。

  一个是校书郎张九龄,今年才堪经邦科登第,在秘书省领了个闲差,说白了就是校对编辑。历史上,他因为怀才不遇,差点回乡,幸好被后来的玄宗捡了回来。

  不过这一遭,李隆基必不能再当皇帝,他的宰相也只能是为我所用了。李嘉言暗想。

  当然,张九龄也有他的顾虑。岭南出身在长安本就低人一等,他肯来应招贤榜,说明仕途确实不顺,但这不代表他愿意被当成公主的附庸。李嘉言看出了他的矜持,也没有急着收网,只说公主府的门随时为先生敞开,先生若得空,常来坐坐便是。

  若说张九龄还算传统文人,另一个就有意思多了。

 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,自称浑英,出身于在关中落户的铁勒浑部。她比李嘉言高出整整一个头,肩宽背阔,往那儿一站,旁边的侍从都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。

  李嘉言让她演示了一下身手。此女拳脚扎实,力气惊人,一杆长槊舞得虎虎生风。问她师从何处,她说家中世代从军,阿耶是折冲府的校尉,三年前战死在西域。家里没有兄弟,只剩她和母亲相依为命,军户的田宅被族中叔伯侵吞了大半,日子过得捉襟见肘。

  “我听闻公主殿下的榜文上写了不论男女。”她的官话带着浓重的关陇口音,嗓门很大,中气十足:“若殿下肯收留,刀山火海,在所不辞。”

  李嘉言当场拍板,把她留在了府中。不为别的,单凭她那一身腱子肉和毫不扭捏的气势,往门口一杵,比十个侍卫都管用。

  …………

  送走最后一拨人,天色已经擦黑了。

  李嘉言揉着酸胀的太阳穴,穿过回廊往后院走。七月末的长安闷热难当,连傍晚的风都没有一丝凉意,吹得人心里越发烦躁。

  她刚在榻上坐定,侍女采兰便端着冰碗走了进来。

  “殿下,用些酥山吧,厨房新做的。”采兰把冰碗放在小几上,又轻声禀道:“武郎君又来了,在前厅候着呢。”

  “不是说过不见么?”李嘉言不悦。

  因着原主与他的孽缘,武延秀已不知第几次登门了。他早就与安乐公主暗通款曲,按照原来的历史,武崇训尸骨未寒,这两人便迫不及待地结了婚。

  如今李嘉言穿了过来,对他自然没有那个心思。原想着冷落一阵子,此人便会知难而退,谁知他竟如此执着。

  “让他走吧,就说我累了。”李嘉言懒得多给一个眼神。

  “他这回还带了个人。”采兰面露难色:“说是魏元忠的长孙魏瑄,所以门房才没有拦。”

  李嘉言舀酥山的勺子停住了。

  这些日子里,朝堂上的血雨腥风她并非不知道。

  历史上,魏昇和李重俊都没活过兵变当晚。死无对证之下,这桩谋反案虽然牵连不少,到底收场得还不算太难看。

  可如今这两个大活口都在大理寺关着,再加上魏家参与颇深的坊间传言,宗楚客就像闻见了血腥味的苍蝇,一头扎进去就不肯出来,一心想要灭了魏家满门。

  在他的力主之下,原本大理寺独审变成了三司推事,而御史大夫裴谈和刑部尚书韦巨源都是韦后死党。

  魏昇在牢里被他们往死里整,魏元忠也约等于被软禁在家,连门都出不了。魏家如今比过街之鼠好不了多少,不说人人喊打,满长安也没有一个人敢跟他们沾边。

  所以魏瑄大约是走投无路,因着赌场的关系,不知怎的就攀上了武延秀。而武延秀觉得这是个讨好自己的筹码,便把人带来了。

  “去跟武延秀说,多谢他费心,天色晚了,请他先回去歇息吧。”李嘉言顿了顿:“让魏瑄留下,我见见他。”

  不多时,廊下便传来脚步声。紧接着,门帘被侍女打起,一个年轻男子被引了进来。

  他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,微微抬眸瞄了一眼李嘉言,而后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。

  李嘉言吓了一跳。

  唐人可不兴动不动就跪。以魏瑄的出身,便是魏家落了难,见公主也不过长揖为礼。这是要做什么?

  “起来吧。”她拿出架子道:“这么大的礼,我可当不起。”

  魏瑄没有动,伏在地上闷声道:“罪臣不敢。”

  “我说了起来!”李嘉言有些不耐烦:“你跪着,我还得探身低头看你,脖子疼。”

  魏瑄明显地愣了一下,见公主不是开玩笑的样子,这才迟疑着地站了起来。

  “坐。”李嘉言抬手示意。

  魏瑄在下首的圆凳上坐下,却只敢坐了半边。他脊背僵硬,双手放在膝盖上,十指不自觉地收紧又松开。

  李嘉言有点纳闷。来给家里求情而已,好歹是宰相的亲孙子,再怎么落魄也是簪缨人家的子弟,至于这么紧张么?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。

  她端着茶盏,不动声色地打量着。

  此人来之前显然认真收拾过了,衣袍是簇新的,幞头裹得齐整,腰带也束得一丝不苟。可是再体面的包装也盖不住底下的狼狈。他脸色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,眼底乌青,眼窝也有点下陷,像是几天没睡的样子。

  可能是自己打量得久了些,魏瑄更加如坐针毡。他的喉头动了动,目光飘忽着,额角也沁出一层冷汗。

  看他这副模样,李嘉言心中倒生出一丝不忍,便开口问道:“你来找我,所为何事?”

  “我……”魏瑄张了张嘴,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
  他垂下眼,半晌才艰难地答道:“武……桓国公说,殿下或许愿意见我,我便来了。至于殿下要如何处置,我都认。”

  “这是什么话?”李嘉言皱起眉头:“我能如何处置?案子如今由三司管辖,我也不便插手。”

  魏瑄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,又沉默许久才又开口,声音更哑了几分:“家父在狱中……已有数日不曾进食。听闻刑讯甚苛,也不知伤势如何。”

  “祖父年迈,原就有旧疾,这些日子也起不来身了。宗尚书又数次上奏,说魏家当夷三族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到最后几不可闻。

  李嘉言静静地听着,良久才反问道:“这么说来,你觉得父祖很冤枉?”

  魏瑄一愣,一时无言以对。他犹豫少顷,又离座跪了下来。

  “我知道,祖父从前对殿下多有不敬。”他额头贴地,声音竟有些哽咽:“此事是他的不是,魏瑄替祖父向殿下赔罪。殿下要我做什么都行,只求您能开恩……给魏家留一条活路。”

  李嘉言靠在小几上,低头看着他。

  这人看起来是有点可怜,但她却只想冷笑。你替你祖父赔罪?你算老几?他且端着清高呢,未必愿意认。

  她沉吟片刻,才又不紧不慢地说道:“你父祖究竟做了什么,你知道也好,不知也罢,我不想过问。我只问你一件事——”

  “你能为我做什么?”

  魏瑄的肩膀微微一颤。

  他缓缓直起身来,抬头望向李嘉言,字斟句酌地答道:“魏瑄虽不才,亦读过几年书,粗通文墨经史,人事往来也尚算熟悉。殿下若不弃,我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
  李嘉言没有立刻回应。

  这个回答不算很差,但还是没有认清自己的处境,放不下面子。

  也罢,倒不急在今日。

  “仅凭这些,怕是还不够。”李嘉言端起茶盏,无所谓地撂下一句:“你先回去吧,自己好好想想,想清楚了再来找我。”

  魏瑄一愣,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这……我可以走了么?”

  “不然呢?”李嘉言瞥了他一眼,朝窗外抬了抬下巴:“都什么时辰了,你还想在这儿过夜不成?”

  她话音未落,魏瑄像是被马蜂蛰了一样,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,语无伦次地说道:“不不不不,我绝无此意,我这就走!”

  他慌慌张张地行了礼,转过身夺门而去,好像晚走一步就出不了这个门一样。

  李嘉言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,突然明白过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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