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她是公主。这一仗但凡没打出一个谁也抵赖不了的大胜,朝堂上那帮人立刻就有了说辞:糜费军资,劳师无功。虽说有李显护着,他们也不能把她怎么样,只是这储君之位,怕是离自己更远了些。
所以她退不得。
李嘉言心里转过千百个念头,面上却分毫不显,只缓缓直起身,和颜悦色道:“大首领既有息兵之意,本公主自然乐见。只是兹事体大,总要与疏勒上下、军中诸将商议一番。”
她叫人将阿悉兰引去偏殿等候,又召来了裴瑶光商议。
“娑葛是当真遣使求和。”李嘉言开门见山,把阿悉兰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,末了道:“此事于疏勒干系最大,所以我要先听你一句话。”
裴瑶光蹙眉思索少顷,抬眼先问了一句:“娑葛围城正紧,人马一日多似一日,他怎么突然就肯退了呢?”
这问题可真是直击要害。李嘉言心下赞许,便也不再绕弯子:“大约是阿史那献已然控制碎叶,娑葛老巢不保,粮秣辎重便难以为继。只是北面被他堵死,消息递不进来罢了。”
“他在这儿围着我的城,自己却被偷家。”裴瑶光唇角微扬:“那就更不能让他走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李嘉言面露难色:“你阿耶若听说娑葛肯和,怕是立时便不想打了。”
“和了之后呢?娑葛再回碎叶与阿史那献接着打?”裴瑶光沉着脸道:“那我疏勒倒永无宁日了。”
“事已至此,不可言和。”她神情肃然:“阿史那献坐碎叶,总比娑葛强。这些年各部之间纷争不断,片刻也不得安宁。疏勒离得太近,总会被散兵流寇波及,这提心掉胆的日子我早过够了。”
她豁然起身,一手按上腰间刀柄:“殿下放心,这一遭,管叫娑葛有来无回!”
虽说铁了心要继续打,面上的事还是得做。
李嘉言送走裴瑶光,便又把那个阿悉兰请了回来。
“和当然可以。”她满脸是笑:“只要你们大首领愿随我回长安,面圣谢罪,本公主保他下半辈子富贵无忧。”
阿悉兰的脸色顿时变了:“殿下,您这不是议和,是招降。”
“本公主不能白来一趟啊,总得带点什么像样东西回长安吧。”李嘉言端起茶盏吹了吹:“眼见的,你们大首领也没什么诚意,倒不如一决胜负来得干脆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阿悉兰回营不到两个时辰,娑葛便发起了总攻。
四面鼓声大作,大纛挥舞,数不清的突骑施人压向城下,长梯一架接着一架搭上墙来,砍倒一架,立时又竖起两架。
滚木礌石翻下去,砸得梯上的人成串跌落,后头的人踩着尸身照旧往上爬。有小股丁壮往后缩,督战的骑兵当场挥刀剁翻,尸首就丢在阵前。
日头偏西,一个小部撑不住了,头领带着人退下来喘口气,娑葛纵马赶到,手起刀落,又将首级挑上矛尖绕阵一周。号角再起,那一部的人嚎叫着重新扑向城墙,比先前还不要命。
一连鏖战七日,城下死人摞着死人,城里的伤兵也从街垒一直排到了佛寺门外。
第八日清晨,攻势未起,先有几十骑驰至城下。为首一员玄甲大将,胯下高头大马,身后一杆黑底银鹰大旗迎风招展。
这队人马在城下一箭开外勒住,扯开嗓子,用突厥语和汉话轮番高喊,间或还夹着几句生硬的疏勒话:“大首领有令,交出唐国公主并叛贼遮弩,疏勒阖城老幼皆可活命!若执意顽抗,城破之日,鸡犬不留!”
李嘉言顿觉后颈发紧,下意识地看向裴瑶光,她却只望着城下喧嚣的敌军。
“可惜不是娑葛。”裴瑶光叹了一声,问旁边兵士要来了棉布,蘸油裹在箭上,挽弓搭箭,又转脸冲李嘉言一笑:“要比试吗?我射旗,你射人。”
“求之不得。”李嘉言接过浑英递上的角弓。
两道光影从空中飞速闪过,破空之声犹如鸣镝。
玄甲将军应声倒地,大旗也腾地燃起熊熊烈火,向人群中栽倒下去。城下顿时大乱,余骑拔马掉头便逃。
城头上欢呼声震天,连日的死气一扫而空。
当日的攻势比前一日更加猛烈。一辆蒙着湿牛皮的撞车在木楯的掩护下抵到北门,闷雷似的撞击声震得人心口发颤。
不到半日,北门便被撞出一道长长的裂痕,最粗的一根门栓咔嚓断作两截。城上的礌石专照着撞车招呼,砸塌了半边棚顶,可湿牛皮泼上火把也烧不起来。
守军只好用沙袋、巨石、断梁……所有能找到的重物,把门洞填了个严严实实,一直挨到天黑,这一波攻势才算熄了下去。
入夜,裴瑶光亲领三十名死士,自北墙背火的一段缒绳而下,摸到撞车跟前,把两瓮火油泼了上去。
火起时无人察觉,撤回时却叫巡营的游骑撞破,一路且战且走。待绳索拉上城头清点,三十人却只剩了十九个。
次日撞车没了,娑葛的攻势却只增不减。城里再没有一滴火油,车弩的巨箭也在这天上午用尽——最后一轮齐射过后,那十几架庞然大物,就成了城头沉默的摆设。
敌兵越聚越多,顺着登城梯一波一波往上涌。
北墙东段的女墙先被夺去十几丈,守军被压得节节后退,裴瑶光带人反扑,一段墙头三次易手,积雪都和成了红泥。
箭也快见底了,兵士们从尸身上拔箭回用。城头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上不了阵的黄发垂髫也在墙下帮着传石头,运伤员。
李嘉言回头看向城内,却见裴世昭竟也披了甲。他久来抱病,那领铠甲多年不曾上身了,如今他领着王宫卫队和一群拿猎弓柴刀的青壮,悄无声息地填进北门内的街垒。
午后,西段墙头失守,突骑施人顺着长梯攻上来,转眼漫过十几个垛口。
李嘉言亲自带着几十人血战死守。一名突骑施人弯刀兜头劈下,她侧身让过,剑尖顺势递进对方颈侧。又一柄长矛从斜里捅来,浑英的长刀横扫过去,连人带矛劈下了城墙。
夺回这段墙,李嘉言才发现自己的左臂抬不起来了。低头一看,护臂连着底下的皮肉被齐齐劈开一道口子,半边衣袖早被血浸透。
寒风灌进伤口,她这才觉出疼来。方才杀红了眼,她竟全无知觉,连这一刀是什么时候挨的都想不起来。
浑英扯了布条替她草草缠上。她摆摆手,又回到了垛口后面。
硝烟的缝隙里,李嘉言看见了娑葛。
狼头大纛下,那人勒马矗立,在满地尸骸中抬头望来。相距数百步,看不清眉眼,可她知道他在看她。
娑葛缓缓举起弯刀,遥指城头。
第64章 64、一将功成
此后两日,攻势愈急。
没了撞车,娑葛的人便换了法子。成队的丁壮顶着皮棚贴上墙根,挥镐抡锤,凿墙挖洞。夯土的城墙再厚,也禁不住这般日夜啃噬。
整座城摇摇欲坠,援军却依然不见踪影。
李嘉言满身血污,和将士们一起立在城头。脚底下凿击声昼夜不歇,墙面上裂痕纵横,土块泥沙扑簌簌往下掉。
已经记不清是第几个人来问,援军几时能到。她每回都答:快了。
快了。可到底还有多快?按理说,阿史那献早该到了。是路上出了变故,还是碎叶根本就没拿下来?难道从头到尾,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臆想?
李嘉言不敢想城破的后果。
正在这时,身边的浑英突然一声惊呼:“殿下快看!”
辽远的天空中出现一个黑点,越来越近,是阿史那献的猎鹰!李嘉言心里紧绷的弦骤然松弛,险些倒下去,又立刻撑住了自己:援军来了!
血色残阳下,城下的尸首已快堆到城头,娑葛的铁骑仍在冲锋。
天崩地裂间,远处的地平线上,大片浓云裹挟红日而来,摧枯拉朽一般,血战数日的突骑施骑兵迅速崩溃。
李嘉言跪倒在地,面前是尸山血海、残垣断壁。
残阳沉到葱岭后时,喊杀声也退至天边,追亡逐北的烟尘扬起几十里。
遮弩带着本部人马加入了追击队伍,一夜未归。次日后晌,阿史那献遣人来报,说娑葛和遮弩都死了,死在城北二十里外一片乱石坡后。兄弟二人均浑身是伤,刀都卷了刃。
突骑施就此覆灭。乌质勒打下的万里牧场,最后只剩下两具尸体。
疏勒方也损失不少。守军战殁的,统共一千两百四十七人,伤者倍之。比起城外那上万具尸体,这实在算不得什么。
然而人不是数字,伤亡统共接近四千,疏勒城中便是巷巷有哭声了,更别说城外十几个村落尽毁,渠堰也被大军踏平。
“凭君莫话封侯事,一将功成万骨枯。”写这首的诗人还要百余年才会出生,然而满目疮痍就在眼前。
及至阿史那献入城复命,李嘉言头一桩事便是兴师问罪。
阿史那献也委屈。碎叶城是如期拿下的,可他正欲整军南下,阙啜却引八千骑杀到,激战数日才得以脱身,故而误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