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贻误军机,请殿下降罪。”他末了躬身说道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李嘉言咬牙问道:“阙啜人在何处?死了可就太便宜他了!”
“臣知道利害,自然是生擒。”阿史那献答道:“人押在碎叶,已经审分明了,是周以悌撺掇的。”
“又是这个混账!”李嘉言拧眉:“司马逸客怎么就没按住这伙人!”
“大约没有圣人的明令,司马使君也不好使出雷霆手段吧。”阿史那献微微摇头:“阙啜怕是以为,若趁虚而入拿下碎叶,便能当这个可汗,值得铤而走险。”
“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!千刀万剐的东西!一个都跑不掉!”李嘉言气得大骂,站起身来转了好几圈,才勉强按下胸中怒火,又坐回了椅子上去。
周以悌手伸这么长,背后必然是宗楚客。仅仅是收钱办事么?还是另有隐情?
原本可以兵不血刃的。阿史那献端了碎叶,挥师南下;娑葛进退失据,各部树倒猢狲散;南北一合围,娑葛便只能束手就擒——疏勒城下根本不必死这么多人。
一着不差的棋,竟让个躲在万里之外的人,搅成了遍野尸骸。
阿史那献等了好一会儿,才觑着李嘉言的脸色,小心地补道:“还有一桩事,魏郎君他……”
“他怎么样了?!”李嘉言腾地坐直了身子,冲口而出。
“郎君性命无虞。”阿史那献忙答道。
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,却被李嘉言打断了:“性命无虞就好。”
后面的话,她不是不想听,而是不敢听。伤亡名单还未核完,降卒、抚恤、重建……一样都等不得。知道他还活着就够了。
“城外清场交给你了。”李嘉言定了定神又道:“需要的人手,都从降卒中出便是。”
阿史那献领命而去。他前脚出门,李嘉言后脚便把浑英召了进来。
她将亲笔写的手令交到浑英手上:“点三十轻骑,即刻动身,赶往播仙城。”
“其一,周以悌必须活捉;其二——”李嘉言的声音里透着杀气:“若有任何人敢拦,杀无赦。”
浑英抱拳应诺,转身大步离去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善后事宜浩繁,李嘉言每天都睡不到两个时辰。
头一桩便是城外的尸骸,能掩埋的深挖掩埋,临水源的则要焚烧彻底。伤亡名册核对了好几遍,抚恤尽可能往厚了给。还有城墙要修补,村舍要重建……千头万绪,李嘉言忙得饭也顾不上吃,就连左臂的伤换药,回回都得医官追在后面堵她。
这一日她巡视到了沙枣村。
村子在疏勒城北三十余里,正当北去碎叶的大道,大军来来回回从这里碾过了好几遭,几乎将村庄踏为平地。所幸围城前,村民尽数收进了城中,性命都还在,只是回来一看,家当荡然无存,只得先搭起窝棚栖身。
须发皆白的老里正陪着她一路看过,絮絮叨叨地说着:房舍可以慢慢起,渠也能等,他进城问过几回,官中的匠人排到了下旬,他都省得。只是村里几口井都秽了,人畜吃用不得,如今吃水要到好几里外的邻村去驮,一来一回便是大半日。
“老朽斗胆,求殿下通融一二。”他躬着腰道:“旁的都还好说,独这吃水,实在等不得啊。”
李嘉言听得火起,一股浊气只往头顶冲。原本这日天气不错,她却突然觉得太阳亮得晃眼,天地也旋转起来,下一瞬便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再醒来时,入目是一顶绛红织花的帐子。李嘉言正恍惚间,耳边响起了采兰的声音。
“殿下!您可算醒了!”她带着哭腔道:“您要吓死奴婢了!”
“我……睡了多久?”李嘉言哑着嗓子问道。
“一天两夜……”采兰忍不住抹泪:“医官说,旧创未敛,劳乏过度,再加上……殿下这个月都没正经用过一顿饭了……”
李嘉言没有应声,半晌才慢慢聚拢起飘忽的思绪。
见她久久不语,采兰有些慌乱,忙低声解释道:“这些时日事情太多,文七娘一个人顾不过来,奴婢便……便自作主张过来伺候了……”
“无妨,你没有做错。”李嘉言撑起身子便要坐起来,“去叫文七娘过来,沙枣村的井得马上修好。”
她话音未落,裴瑶光推门而入。
“都办好了,我的公主殿下。”她径直走到床边坐下:“已经调了一队降卒过去,新井昨日就破土了。西段渠今早合龙,我亲自去盯的;抚恤的钱帛、赈济的粮米、御寒的柴炭衣被,都按部就班在发,我阿耶亲自过手签押。”
她一口气说完,又摇头叹气道:“公主殿下,何必呢?你是在惩罚自己。”
李嘉言垂下眼,望着锦被上的暗纹不语。
这话搁别人嘴里是僭越,但在瑶光这儿,却是最自然不过。并肩血战月余,早是过命的交情了。
她听出了瑶光的言外之意,可如今这个局面,不是她的错也是她的错,这罪怎么赎也赎不清,唯有尽力弥补。
裴瑶光盯着她瞧了片刻,又转了话头道:“万事初定,阿史那献原就该明日回碎叶,殿下便一起去吧,那里也需要你。”
她顿了顿又补充道:“疏勒么,蠲免三五年,再给我还有我阿耶请封,一定要封个最高的爵位,就够了。”
“那是自然,奏疏早递上去了。”李嘉言觉得自己合该笑一笑,以谢她宽慰自己的好意,可她努力良久,到底没能笑出来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翌日清晨,李嘉言便随阿史那献的人马启程北上。
夜里下了一场大雪,清晨雪停了。四野白茫茫一片,天地间干干净净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。
一路上,阿史那献一直骑马跟在她的侧后方。好几次,李嘉言话都到了嘴边,却又咽了下去。
魏瑄究竟怎么样,她想知道答案,又怕知道答案,横竖也快见到了……便索性不问了。
上官云那句话一直在她脑中盘旋:为了皇位,可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?
从前她没有确切答案,如今依然没有。她只知道,她一定要这皇位,没有别的路可以走。
过了图鲁尕特山口又行了几日,到达碎叶城时,天色已晚。
阿史那献是个有心人。给魏瑄养病的院子拨在牙城东北角,离人声最远,胜在僻静。
李嘉言走进院子时,恰有侍从送药过来,她伸手接过,又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。那侍从会意,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。
她端着药,在门前站了好几息,终于鼓足勇气推开门。
屋内的炭火烧得很旺,魏瑄拥着厚毯坐在榻上读书,听见门响也没抬头,只随意地应了一句:“且放着吧,我即刻便喝。”
说完他似乎也觉出些不对,终于抬起头来,整个人便愣在当场,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眼睛瞬间亮了,慌忙撑着榻沿便要下地行礼。
李嘉言把药盏往案上一搁,两步上前按住他的肩,将人按了回去。
肩骨嶙峋,硌得她心里发颤。
“这时候了还逞什么强!”李嘉言责备着,声音却带了哽咽。
魏瑄抬起手,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。
“殿下怎么哭了?”他柔声道:“臣这不是好好的。”
第65章 65、至亲至疏
“我没有哭。”李嘉言别过头去,魏瑄已经将手收了回去,掩在毯子下面。
“好好的?”她哑着嗓子重复了一遍:“你这幅模样,也能叫‘好好的’?”
魏瑄垂下眼不说话了。李嘉言看着他,心里一阵酸楚。
他瘦得脱了形,眼窝深深地陷了进去,脸色灰败,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。他把自己裹得很严实,可颈上的青筋根本藏不住。
他以前是什么样?清瘦归清瘦,到底是个舒展挺拔的年轻人,这才过了多少时日,怎么就能……
“都是我的错,我不该让你来的……”再开口,李嘉言已经泣不成声。
魏瑄顿时慌了神,语无伦次地说道:“殿下,殿下别这样,是臣自己要来的……”
见她眼泪不停,魏瑄又手忙脚乱地给她擦泪,李嘉言却突然扑进他怀里,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起来。
她太累了,心里那根弦无时无刻不在紧绷着,处处设防,步步筹谋,到头来落到了什么好?他瘦成一把骨头,隔着衣服都扎得人心口疼。
李嘉言越哭越伤心,泪水决堤,便再也收不住了。
魏瑄抚着她的背,轻描淡写解释道:“娑葛多疑,在牢里困了几日,缺吃少穿也是有的。旁的倒没什么,无甚大碍,养一养就好了。”
李嘉言心中原本翻江倒海,听了这欲盖弥彰的话,竟生出一股无名火来。她猛地从魏瑄怀里挣脱出来,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:“当真没什么大碍?”
魏瑄的睫毛颤了颤,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却又不知道该放到哪里,闪烁了半天,最后只好垂下眼去看毯子上的花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