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命之皇太女_锵锵【完结+番外】(84)

  怎么这就把窗户纸捅破了?苏瑰心中一惊,忙朝李峤递了个眼色,这等话都摆到台面上来了,他不该出打个圆场吗?

  李峤却垂着头,捧着茶盏细细品着,仿佛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好的茶。

  真是指望不上。苏瑰叹了口气,只好退了一步道:“也罢,公主立了大功,破例便破例,只是这议注之中,我还有一条不明。”

  他点着其中一行道:“帝后一同登城受俘,我翻遍《开元礼》也不见出处。不知皇后又做出了何等功业,要为她在这大典上破例?”

  “苏公这话,便是只知其一了。”韦巨源捋着花白的胡子,做出一副论道的架势:“《礼》亦有云,天子理阳道,后治阴德;天子听外治,后听内治。公主为我大唐立功,却也是为人子者。是以圣人迎之于外,皇后迎之于内,内外和顺,方是天家圆满之象。”

  “韦公言之有理。”萧至忠连连点头:“若按照阴阳相生的道理,这庆功宴上,倒是还短了一位。”

  苏瑰挑起眉头:“此话何意?老夫听不明白。”

  萧至忠扫了一圈在座诸公,才正色道:“相王以宗室尊长亲临,这是该当的,可太平长公主也是圣人胞妹,论亲论尊,与相王毫无二致,为何独独就少了长公主一个,这又是何道理?”

  “长公主与相王岂可相提并论!”苏瑰顿时黑了脸:“庆功宴待的是文武百官,长公主纵然尊贵,却并无外朝实职。照萧公这般说法,难道这常朝也该有长公主一席之地?”

  萧至忠闻言哈哈一笑:“依我看,倒也未尝……”

  “真是岂有此理!”苏瑰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了他,而后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:“都道萧公与长公主来往甚密,有些不堪的话传得实在难听。老夫原想着,萧公堂堂宰相,断不至于此,如今看来……”

  他没把话说完,只一脸鄙夷地摇了摇头。

  这与指着鼻子骂有何分别?萧至忠脸色骤冷,哼了一声讥讽道:“我不过是感佩于长公主的才干,我问心无愧!倒是苏公你,口口声声礼法礼法,也不知究竟是为了我大唐江山,还是舍不得忠直之臣这块匾?堂堂宰相家燃麻为灯,不知道的,还当是朝廷亏待你了。”

  苏瑰被戳中痛处,一拍桌子刚要再骂,旁边的李峤赶紧出声阻拦。

  “好了好了。”他双手虚按,摇头叹息道:“都是为朝廷计,没得伤了同僚和气。”

  “几位说的都有道理。”李峤收起手里展开的文书:“不如将这议注联同诸公的意思,一并呈给圣人裁决。”

  他话音刚落,窗外骤起一阵狂风,哗啦一声吹开了半支着的窗户,案上纸张被掀得乱飞,几个小吏慌忙上前去按。

  李峤抬眼向外望去,只见天边涌起层层乌云,远处隐隐有雷声滚过。

  他长叹一声,又转头看向苏瑰道:“要变天了……”

 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  公主凯旋回朝,抵达长安时已是暮春。

  咸阳桥头,相王李旦领着文武百官立在此处候着。暖风裹着渭水的潮气拂过,吹动一片袍袖旌旗。

  其实公主的车驾前一夜宿在驿站,算着脚程,怎么也要日上三竿才能抵达。可李旦执意卯时便到,底下纵有腰酸腿乏、腹诽不已的,也没一个人敢把那点不耐烦露在脸上——满朝上下,谁还能大得过相王去?相王都候得,旁人又有何候不得?

  一直等到巳时将近,远处官道的尽头才隐隐扬起一线烟尘,又渐渐显出旗帜与人马的轮廓。

  公主来回也只有数百近卫,打仗全靠的是安西的兵。人马虽不多,那尸山血海里趟过的肃杀之气,却让人望之生畏。

  李嘉言一身戎装,策马行在最前,远远便望见了桥头那片黑压压的迎候人群,还有为首那位身着亲王衮服的皇叔。

  她却没有停下,只缓辔徐行,一径行到离那人群十余步外,方才不慌不忙地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,趋步上前。

  不论是辈分还是爵位,李旦都要高她一等,李嘉言正犹豫着不想给这窝囊废行礼,李旦已抢先一步迎了上来,对她长揖到底:“臣旦奉圣人之命,率百官恭迎殿下凯旋。”

  见他如此识时务,李嘉言也少不得做做姿态。她疾走两步,伸手虚扶住李旦的手臂,不叫他再往下拜,自己也顺势微微躬下身去——这一扶一躬,两人便算是对礼相见了。

  见李旦直起身来,李嘉言才恳切地应道:“劳皇叔亲自前来,裹儿愧不敢当。西征略有微功,全赖将士用命,我不过躬逢其事罢了。”

  李旦又赶紧把那西征的功绩着实颂了几句。二人你来我往客套了好一阵子,他这才侧身虚引,笑着说道:“时辰不早了,圣人与皇后都在承天门候着呢,殿下还是早些入城要紧。”

  李嘉言翻身上马,李旦却不肯与她并辔而行,执意落后半个马身,伴在侧后方。

  过了渭桥,长安城巍峨的城郭便遥遥在望,

  数百近卫精兵从开远门入城,横街两侧早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。队伍一出现,便被震天的欢呼声淹没。

  百姓们大多说不清突骑施在哪儿、娑葛是谁,他们只知道大唐打了个天大的胜仗,知道那马背上英姿飒爽的,是圣人最宠爱的安乐公主。人们相互推搡着,踮起脚伸长了脖子只为多看公主一眼,无数道灼灼目光追随着她,万民景仰也不过如此了。

  路旁人丛里,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女孩骑在母亲肩头,瞪大了眼睛望着打马而过的公主,突然脆生生地嚷道:“阿娘,我长大了也要像公主一样,骑大马,打胜仗!”

  旁边有人嗤笑了一声,那母亲却捏了捏女儿的小手,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我儿有志气!那便好好吃饭,快快长大,将来像公主殿下一样有本事。”

  那小女孩得了母亲的话,越发来劲,朝着公主的方向用力地挥起了手。

  李嘉言恰好一眼瞥见,忙朝那孩子挥手致意。

  小女孩不敢相信,公主竟真瞧见了自己。她先是怔住,随即欢喜得要要从母亲肩上站起来,扯着嗓子直喊“公主千岁”“公主威武”。她喊得太用力,险些破了音。

  李嘉言收回目光,脸上却笑意更甚。

  这些话自然是大人教的,这般大的孩子,未必懂得是什么意思。可那又有什么打紧?她只要记得,在这样一个春末的晌午,公主在万千人的欢呼声里得胜归来。

  种子埋进心里,总有一天会发芽。而李嘉言要做的,就是让这片土壤越来越肥沃。

 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  承天门下,鼓乐喧阗,金甲卫士夹陛而立,卤簿仪仗陈于阙前,一派烈火烹油的喜庆气象。

  城楼之上,两张御座并列而置,不分主次。李显一身衮冕,十二旒冕珠垂在眼前,端坐于左。韦后则一身深青袆衣,头戴十二花树金钗,与他并肩坐在一处。

  李嘉言敛了心神,下马解佩,趋步行至阙下,向着城上帝后俯身拜下,而后高声奏道:“臣钦奉敕命,西讨突骑施,今已克平西陲,诛杀娑葛,生擒阙啜。谨献俘阙下,伏惟陛下裁断!”

  李嘉言话音落下,金吾卫便拖上来三个披枷带锁的囚犯。

  最前面的是丧家犬一般的阙啜,跟在他后面的两个是周以悌和宗楚客,同样蓬头垢面,形容枯槁。

  李嘉言垂手肃立,没有回头。宗楚客这条命,是她娘主动递过来的台阶,她权衡之后,还是接下了。

  信是李显亲笔写的,她刚到凉州就收到了,字字句句只说宗楚客巧言令色,欺君罔上,死有余辜。她阿娘听说围城险象后,哭得好几宿没睡着觉,一定要将宗楚客碎尸万段才解恨,还是他拦了又拦,才定了献俘之日斩首示众。

  李嘉言读得分明,这封信里,只有李显想要母女和睦的恳切期许。

  自己差点死在疏勒,韦后是当真后怕——阿云的信上也是这么说的。她当着众人面,大骂宗楚客乱臣贼子,要害她女儿性命,那愤恨与悲伤不似作假。

  李嘉言无声地叹了口气。她并不相信,宗楚客所为韦后毫不知情,造成如此后果,大约只是执行上出了偏差。

  事到如今,母女俩之间到底要如何转圜?

  第67章 67、情真意切

  大理寺卿郑惟忠终于读完了那长篇累牍的罪状,李显一脸威严地准其所奏:阙啜兴兵作乱,宗楚客、周以悌从逆通敌,俱处极刑,枭首示众。

  阙下金吾卫得令,迅速上前架起三名逆贼。几人俱是目光涣散、手瘫脚软,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,宗楚客污糟蓬乱的胡子上,甚至还挂着涎水。

  李嘉言眉头微皱,这分明是被灌过药了。也是,万一他们死到临头,当众喊出些不该喊的,怕是会让帝后难堪,让事情难以收场。

  三人很快被拖出了视线,凯乐随之奏起。铙鼓铿锵,箫笳激越,得胜奏捷的雄壮乐声直冲云霄,将方才那点晦气一扫而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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