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命之皇太女_锵锵【完结+番外】(85)

  献俘礼成,接下来便是太极殿庆功大宴。文武凡在京五品以上者皆可与宴,又有西征归来的有功之臣,再加上宗室勋贵、外邦使节,数百人熙熙攘攘,热闹非凡。

  太极殿虽大,到底也坐不下这么多人。鼎食钟鸣,珍馐络绎,从殿内一直铺排到太极门外的殿庭之中。

  待帝后升座,百官就席,上官婉儿先捧了封赏制书出来,立于丹墀之上。

  制书以骈四俪六写就,辞采煌煌,赞公主如何受命于危难、平叛于万里,扬国威于绝域……言辞间没有腥风血雨,只有金光灿烂的颂歌。

  至于封赏的内容,李嘉言早已知晓。她这个定西大都督倒还在其次,虽说终于有了外朝职官,到底不过是遥领,真正破格的,是浑英的忠武将军。一个出身寒微的异族女子,得授正经四品武官,虽说只是散官虚衔,这在大唐也是头一遭。

  李嘉言端坐席间,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,等着看今日会不会有再有人敢于开口,驳斥这史无前例的封赏。

  她等了很久,武职的封赏都要念完了,连文七娘都得了从七品的职位,大殿上始终鸦雀无声。满朝朱紫,此时个个垂首敛容,安静如鸡。

  实在是妙啊,李嘉言不由得冷笑。她携精兵归来,这些昔日里满是礼法纲常的嘴,便全都闭得紧紧的。

  制书宣至文官,魏瑄几乎排在最末——加朝议大夫,封义川县伯。

  品级不高不低,是李嘉言有意压着的,只是他本人未能出席庆典,让她心里怎么都过不去。

  休养了几个月,人却一直时好时坏,反反复复。一路从西域回来,车马劳顿,他这几日便又有些低热乏力,手也抖得厉害。这般终日喧腾,还要饮酒应酬的宴席,他是断断撑不下来的。

  李嘉言正有些伤神,封赏制书已宣读完毕,宴席正式开始。

  李显今日兴致极高。他本就是个不耐繁文缛节的性子,几杯酒下肚,那点天子的端肃便消失无踪,笑道今日家国同庆,都不必拘礼,开怀畅饮便是。

  圣人金口一开,殿中顿时活络起来,笑谈声劝酒声渐高,很快盖住了丝竹之声。

  李嘉言不动声色地端起酒盏,冷眼瞧着满殿觥筹交错,看谁会按捺不住,头一个凑到她跟前来。

  兵部侍郎崔日用跃跃欲试,大约是看着宗楚客倒了,自己能再进一步。

  可惜了,李嘉言勾起嘴角。历史上,此人在李显死后倒向李隆基,带兵杀光安乐公主和韦家全族——他的名字早在黑名单上了。

  吏部侍郎崔湜也不住地这边瞟,然而头一个站起来的,竟是雍王李守礼。

  李嘉言先是一愣,旋即明白过来。这位堂兄是章怀太子李贤的血脉,武皇在位时受尽磋磨,直到李显复辟才苦尽甘来,刚过了几年安生日子,女儿李努努又被选中去吐蕃和亲——他大约是想给女儿求情的吧?

  她刚想招手让他过来,却听见御座那边传来韦后的声音:“裹儿,快到阿娘这边来坐。”

  李嘉言无法,只好朝他微微颔首示意,而后起身来到御座前,朝着帝后行了一个标准的叉手礼。

  韦后脸上笑容微滞,却又转瞬掩去,只把李嘉言扯到自己身边坐下,笑着说道:“瞧这一板一眼的模样,倒真像个真正的大都督了。”

  她说着又亲热地捧着着李嘉言的肩膀,上上下下端详了一遍,连声说道:“瘦了,也黑了。在外头这大半年,难为你了。”

  “劳母后挂念。”李嘉言递了个官方微笑:“若是为江山社稷,便不觉得苦了,女儿求之不得。”

  “今儿个这些封赏,都是你该得的。”韦后却仿佛没觉出她的疏淡,言语中是与有荣焉的欢喜:“依阿娘看,便是再厚赏几分,凭你这泼天的功劳,也当得起。”

  她说着,眼睛也亮了起来:“今日在城楼上,远远瞧见你领着兵马过来,阿娘只觉得,咱们裹儿是真长大了,能独当一面了。”

  李显在一旁含笑听着,见母女二人这般亲热,眼里满是欣慰。

  李嘉言装模作样自谦道:“泼天的功劳不敢当,只是这一仗打下来,女儿总归也是用了心,出了力的。”

  “这是自然,我们裹儿本来就有这样的本事。”韦后脸上仍带着笑,却不着痕迹地转了话头:“只是阿娘也有一桩担心,你这风头太盛,难免要戳着那些个老匹夫的眼。不过话说回来,你我母女同心,还能怕了他们不成?”

  母女同心……李嘉言忙低头应了句“女儿明白”,假装要去端酒,把胳膊从韦后手里挣了出来。

  韦后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息才放下,脸上的笑意终于沉下去些许。她叹了口气,语调却愈发绵软:“你呀,从小就是个要强的性子。可不管怎么说,你都是阿娘身上掉下来的肉,你若有个好歹,叫阿娘可怎么活?”

 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,韦后的眼圈微微红了。

  “让阿娘忧心了。”李嘉言不知该作何感想,便敷衍了一句。

  韦后见她不接招,又东拉西扯地寒暄了半晌,才装作突然想起什么,蹙眉问道:“今日怎么不见魏家那孩子?且不说领赏了,这样的日子合该在你身边,才显得更体面些。”

  “他病了有一阵子了。”李嘉言心里那口气到底没压住,生硬地答了一句。

  “哦——”韦后拖长了语调,恍然点头道:“是了,我也听说了,怎么拖了这样久也没见好?”

  她顿了顿,又拉起李嘉言的手絮叨起来:“说起这孩子,阿娘从前是有些看不上他,总觉得配不上你。可这阵子阿娘想了想,也想开了。”

  “说到底,只要你中意,日子过得舒坦,比什么都强。你若是觉得到时候了,给他个正经名分也是该当的。”韦后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曾经想治魏瑄于死地的人不是她。

  李嘉言垂着眼听完,魏瑄如今药石难医,此事已经无法挽回了。

  她跟韦后到底争的是什么啊……她想要更多人的支持,想要堂堂正正坐上那个位置。权术是一时之器,但真正的立足之处该在政绩。

  偏生韦后发现女儿有了不同的想法后,第一反应是打压。控制欲是一方面,另一方面,她等不起,于是太心急。

  所以一个魏瑄算什么呢?挡了路,便毁了。

  李嘉言抬起眼轻声问道:“阿娘,你当真不在意,魏瑄究竟是何病症么?”

  “好端端的,提这些做什么?”李显突然凑了过来插嘴道:“西域那等苦寒蛮荒之地,水土不服,又或误食了什么,也是有的。好生替他寻几个医官,仔细将养着,未必不能大好。”

  他说着又摆了摆手:“这是你的大日子,满殿的人都盼着与你说上几句话呢,你只顾陪着耶娘,倒叫人家不好上前了——快去罢,与众人走动走动。”

  李嘉言也不想面对自己难以面对的局面,便顺势起身告退。

  此时席间气氛已十分热烈,她刚离开御座没几步,立时有一帮人围了上来,攀谈贺喜叙旧谊,一个比一个热络。

  李嘉言端着酒盏,在这一片花团锦簇中周旋着。然而争先恐后的多是谄媚之徒,真正的能臣们不少仍在观望。

  还远远不够,她心想。

  一场大宴,直闹到入夜方散。

  李嘉言身心俱疲,原打算径直回府歇息,可临到出宫,心里那点念想却怎么也按捺不住——她太久没见到阿云了。

  韦后听说她想留宿宫中,顿时喜不自禁,连声说寝殿一直备着,又叫人安排酒食夜宵,看着一切安排妥当,这才恋恋不舍地回立政殿去了。

  夜深了,宫灯熄了大半。李嘉言屏退左右,留下上官云一人在身边。

  可话到嘴边,她又不知从何说起,只一杯接着一杯喝那新酿的青梅酒。

  直到一壶几乎见底,李嘉言才终于开了口:“我不在长安的时候,韦后没难为你吧?”

  “没有。”上官云连连摇头:“她不觉得我是什么威胁,更不想得罪上官婉儿。”

  “可她为什么一定要针对魏瑄呢?”李嘉言烦闷地捧着额头:“一个莫名其妙的胡医,轻而易举就把魏瑄那个蠢货骗得团团转。”

  她想起那日情形,气得几乎又要摔东西。魏瑄信誓旦旦说,随行的陈医官验过了,其实根本没有!他说自己略通药理,瞧着没有什么不妥,便大意了。他但凡多一个心眼,自己但凡再多问一句,这一切都能避免。

  当魏瑄终于把实话说出来时,李嘉言差点给了他一耳光,可瞧着他没有半分血色的脸,那巴掌终究还是没落下去。

  “这不怪你,也不能怪他。”上官云幽幽说道:“处处设防很累的,何况防不胜防。”

  “算了,不说那个蠢货了。”李嘉言又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:“我现在心里很难受,韦后是真心想重归于好,可魏瑄他是个人啊。”

  第68章 68、壁上龙泉

  “也许韦后真心觉得,这算不得什么过不去的大仇吧。”上官云叹了口气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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