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得兴起,恨不得当场铺纸研墨,一挥而就。
李嘉言正要打断,画舫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门帘被掀开,浑英匆匆而入,神色慌张。
“什么事?”李嘉言心头一沉,蹙眉问道。
浑英看向舱中众人,迟疑没有答话。
“但说无妨。”李嘉言道。
“是。”浑英咬牙禀道:“上官司记差点被人推下水,殷将军已经赶到,将动手之人制住了。”
李嘉言脸色骤变,一拍桌案站了起来:“谁这么大胆子?!活腻了吗?”
“是巴陵王李隆范……”浑英的声音低了几分:“还有薛崇简。”
李嘉言没有再问,抬脚便朝岸上走去。
“裹儿且慢!”李懿行赶紧追了上来,一把拽住她的袖子:“你先别急,事情还没弄清楚,万一中间有什么误会……”
“阿姊你不要管。”李嘉言脚步不停:“此事与你无关。”
浑英也一路小跑赶了上来,继续禀道:“殿下,方才动静太大,圣人和皇后已经赶过去,太平长公主和相王也到了……”
李嘉言没有应声,只是加快了步子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昆明池西北角,有一处芦苇丛生的浅湾,平日里僻静得很,此刻却围了一大圈人,宾客和侍从们混在一处,里三层外三层,各个踮着脚,伸长了脖子张望。
“安乐公主殿下到!”浑英扬声喊道,人群顿时闪出一条道来。
李嘉言铁青着脸走入,一看便看见上官云站在一块大石边。她并无大碍,只是裙摆上沾满了泥污,袖口也撕裂了一截,殷成则手按刀柄,站在她侧后方。
不远处,李隆范被一个兵士反剪上臂按在地上,脸埋在泥里。他此刻也不挣扎了,只一个劲儿地哼哼着。
薛崇简跪在一旁,看起来还算体面,只是一边脸肿了,鼻子也淌着血。
李嘉言向前逼近一步,声音中透着杀气:“今日是我生辰,竟然有人敢在席间动手伤我的人,是觉得我好欺负?”
她扫了一圈神色各异的众人,目光又钉在李隆范身上:“几次三番找死,那我便只有成全你了!”
第72章 72、作法自毙
李嘉言话音未落,便听到身后扑通一声。她忙回过头去,只见李旦直直朝着李显跪了下去。
“皇兄!”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,声音里带着哽咽:“臣教子无方,罪该万死,听凭皇兄处置。”
“你是该死,全没把朕放在眼里。”李显脸色铁青,压着怒气道:“朕已经很宽容了,却总有人不知好歹,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朕的耐心!”
李旦的身子伏得更低了,哆嗦着应道:“臣万万不敢!皇兄的恩德,臣铭感于心,日夜不敢忘怀。是臣管束不力,才纵得这孽障一错再错,臣万死难辞其咎……”
“行了,你认错又有何用?”韦后不耐地打断了他,冷声说道:“光天化日之下,天子苑囿之中,竟然还有人敢行凶?我大唐的王法全成了儿戏。”
李旦砰砰磕头,韦后也没再看他一眼,只转向上官云和蔼地问道:“阿云啊,你也别哭了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,你好好说清楚,圣人才好为你做主。”
上官云本来已经不怎么哭了,韦后这么一说,她的眼泪便又涌了出来,小声抽泣着答道:“回,回皇后的话……我头一次来昆明池,就想着到处走走看看,谁承想……”
她微微瞟了李嘉言一眼,又抬手抹了把眼泪,将袖子上的泥全抹到了脸上,看上去狼狈极了。
李嘉言忙上前一步,揽着她的肩膀缓声安慰道:“有我在,没人能把你怎么样,只管大胆说。”
“我走到芦苇丛后面,听到他们在说话……”上官云吞吞吐吐地讲着:“他们说,说,要在长安散布谣言……”
“什么谣言?”韦后脸色一沉,声音提高了八度。
上官云被这声吼吓得缩了一下肩膀,声音愈加小了:“我没听真切,似乎是,是与安乐公主殿下有关……我吓了一跳,脚下一滑便摔倒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,仿佛忆起了方才的可怕场面,眼神里满是惊惶,哆嗦着说道:“他们就,就发现了我……巴陵王说我听到了不该听的话,不能留,然后就动手了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缩着肩膀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。
李嘉言皱着眉头,掏出帕子递给她。刚得到消息时,她当真又急又怕,满心只有阿云不能出事这一个念头,赶到之后看人好端端地站着,一颗心才放了下来。
以她对阿云的了解,虽然说的大概率是实话,但是哭得这么凄凄惨惨……至少八成是演的。
她正琢磨着,自己是不是也该配合着演一出雷霆之怒,却见太平公主几步走到薛崇简面前,抡圆了巴掌便扇了下去。
只听啪的一声脆响,薛崇简的脑袋被抽得歪向一侧。方才只有右边脸肿,现在左边脸也肿了,他却咬着牙没敢出声。
“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丢人现眼的废物?”太平公主抬手又是一巴掌:“旁人几句话便诓骗了你,叫你去死你也赶着送命,半点心肝脑髓也不长!”
韦后的眼神扫过李旦和太平公主,冷笑着讥讽道:“你们兄妹俩都是一样,出了事知道管教儿子了,做给谁看呢?他们这幅模样,做爹娘又能好到哪里去?嘴上说着忠心耿耿,谁知道背地里都做了些什么?”
太平公主求助地看了李嘉言一眼,便也在李旦身侧跪了下来。
挤满了人的苑囿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剩下风吹过芦苇丛的沙沙声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显身上。
李显额角突突直跳。他最怕的就是这种局面,便装模作样地捋着胡子沉吟道:“皇后说得有理,兹事体大,决不能这么算了,需得查清楚再……”
“阿耶,”李嘉言忙上前一步,趁势说道:“此事交给我吧。今日是我的生辰,这些流言也是冲着我来的,我必得亲自审了才行!”
李显如释重负,忙颔首道:“交给你最好。”
“决不能心慈手软。”韦后恶狠狠地补了一句:“不管是谁,只要查实了,一个都不能放过。”
李嘉言迎上她的目光:“阿娘放心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此案涉及核心宗室,所有涉案人员便一并送了宗正寺。
寺卿李守礼是个知情识趣的,他根本不想碰这个会要命的烫手差事,恨不得立刻从宗正寺消失,将此处完完全全交给大魔头李裹儿。
李嘉言也不客气,带着自己的人马利落地接管了下来。
李隆范是个怂人,自然要先拿他开刀。
他被反绑着押进宗正寺刑堂时,身上还穿着赴宴时那件锦袍,只是上面沾满了泥污,发髻也散了大半,几缕头发狼狈地贴在脸上。
“跪下!”身后的卫士一脚踹在了他的膝弯上。
他双膝一软,直挺挺地栽了下去,额头磕在砖地上撞出一声闷响。他在地上扭了好一会儿,才勉强挣起身来跪正,额角已经磕破了一块,渗出细细的血珠。
李隆范微微抬眼,快速瞥了一眼端坐案后的李嘉言,又立刻低下了头。
“说说吧。”李嘉言微笑着道:“你爽快些,没准我也能发发慈悲,给你个痛快。”
李隆范垂着头,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砖缝,嘴上却还在强撑:“我没做任何事,没什么可说的。上官云自己滑倒了,倒要反咬我一口,我好歹是个郡王,犯得着对一个小小的女官动手?”
“嘴还挺硬。”李嘉言冷哼一声:“看来不动真格,你不会老实。”
李隆范下意识去看站在一旁的殷成和几个凶神恶煞的卫士,咽了口唾沫才结结巴巴顶道:“你,你想干什么?我是八议之亲
八议是指八种享有特权的贵族官僚犯罪时可以减刑,且审讯时不得用刑。“亲”是八议之首,就是皇帝的亲戚。
,不得拷讯!你不能对我用刑!”
“这会儿你倒想起律法了?”李嘉言不由得笑出了声:“可我今天就算把你两条腿都打折了,你又能上哪告去?告到圣人那里?他会在乎你的死活?”
李隆范的脸色顿时又白了几分,抖着嘴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硬话:“李裹儿,你不要欺人太甚!”
李嘉言收了笑意,轻蔑地应道:“放心,我是个知礼的人,搞得血肉模糊怪难看的。不会见血,也好给你这个郡王留些体面。”
她一挥手,殷成大步上前,一把将李隆范从地上拎了起来。又有亲卫将铁钩子扣进了绑在他手上的绳索,粗麻绳的另一头则穿过横梁上的滑轮。
绳子一点点收紧,李隆范绑在身后的双臂被慢慢向上牵引。他使劲弯腰对抗,肩关节还是渐渐被拉到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。
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,额上的汗珠向下滚落,双腿无法控制地颤抖着。
李嘉言朝殷成使了个眼色,他便猛地一拉手中的绳索,李隆范整个身子被骤然提起,肩关节发出咔嚓一声轻响,紧接着,凄厉的惨叫回荡在刑堂之中。